第25章 豆腐
  新的一天是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开始的。
  洞穴里瀰漫著一种兴奋近乎躁动的氛围。
  女人们围坐在火堆旁,手里忙著编藤盾或处理兽皮,来来回回说的就是昨晚那顿加了盐的鱼汤。
  男人们的话题则更粗獷。
  石牙拍著大腿,向岩皮和风羽炫耀昨晚他喝了多少碗。
  林野走出洞穴时,曦火正蹲在柵栏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
  “巫,“曦火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盐……还有多少?“
  “不多。“林野实话实说,“黑水部落给的那袋黑盐,提纯后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如果每顿都像昨晚那样放,撑不过十天。“
  曦火的眉头皱紧。
  他回头看向洞穴,那里面的欢声笑语还在持续,但首领已经预见到了盐罐见底后的落差。
  “那怎么办?“
  “省著用。“
  林野说,“每顿够尝出味道就行,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自己找盐。黑水部落的盐不是他们自己產的,是他们背后的大部落给的,如果我们能找到自己的盐矿,就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盐矿?“曦火重复这个词,眼神茫然。
  “一种特殊的石头,或者特殊的土地。“林野儘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描述。
  “尝起来是咸的,可能是白色的,像霜一样覆盖在石头上,有时候……“他顿了顿,“在野兽经常舔舐的岩石上,如果看到动物反覆去舔某块石头或者某片土地,记住位置回来告诉我。“
  曦火郑重地点头,然后转身走进洞穴,把这段话传达给所有人。
  很快出去採集和狩猎的人都被叮嘱了一遍,留意咸的石头,留意白色的土,留意野兽的异常行为。
  这成了火部落除食物和木材之外,第二重要的搜寻目標。
  上午的时间被投入到木屋的建造中。
  立柱已经竖好,横樑架了上去,但屋顶的茅草铺设比想像中困难。
  没有绳子,只能用藤蔓把成捆的茅草绑在横樑上,一层压一层,像鱼鳞一样排列,才能防雨。
  就在绑完最后一捆茅草时,脑海想起那堆交易回来的物资。
  黄豆。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他突然很想吃豆腐。
  想起现代社会里的早餐,豆浆、油条、豆腐脑。
  思索片刻后,喊道,“去找几块光滑扁平的大石头,再找一根结实能当锤子的木棒。“
  石牙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了。
  扛回来一块河滩上磨圆的青石,又找来一根胳膊粗细的硬木棍。
  林野本想造石磨。
  那种上下两扇、带有沟槽的圆盘,可以把穀物碾成粉,做豆腐磨豆浆。
  但需要开採合適的石材,需要粗加工成型,需要凿出沟槽,需要找到合適的转轴和支架。
  以火部落目前的工具和人力,没有金属凿子,没有测量工具,造一扇能用的石磨可能需要半个月甚至更久,性价比太低。
  “算了,“他自言自语,“先凑合。“
  去洞穴深处的陶罐里面,小心翼翼拿出两斤豆子。
  倒在平整的大石上,然后用木棍当作杵开始砸。
  豆粒在石头和木棍的夹击下碎裂,发出清脆的爆裂声,散发出淡淡生涩的豆腥味。
  风羽和石牙围上来,好奇地看著他把黄豆一点点砸成碎瓣,再砸成粗粉。
  他把砸碎的豆粉拢成一堆,倒进一个陶罐里,加入清水,用木棍搅拌。
  浑浊的液体在罐里旋转,豆粉悬浮其中。
  然后把陶罐架在火上慢慢加热。
  温度上升后,罐里的液体开始发生变化。
  豆粉中的蛋白质逐渐溶出,水变得浑浊而浓稠,散发出一种醇厚温暖类似坚果烘焙后的香气。
  林野让人拿来一块乾净的、细密的兽皮。
  把陶罐里的热液体缓缓倒在兽皮上,液体透过皮革的纤维缝隙滴落进另一个陶罐,而豆渣被滤在皮上,堆积成一堆淡黄色湿润的渣滓。
  滤出的液体呈乳白色,在火光下泛著一种柔和近乎玉质的光泽。
  这就是豆浆。
  林野舀了一小勺吹了吹,自己先尝了一口。
  味道很淡,没有糖,没有现代豆浆机的细腻,带著一点草木灰似的涩感,但那种纯粹来自大豆的植物蛋白香气,却让他眼眶一热。
  他递给小勺给风羽:“尝尝。“
  风羽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
  “好喝!“
  石牙、灰皮、曦火,还有几个凑过来的女人和孩子,都分到了一小勺。
  每人只有一点点,陶罐里的豆浆本来就不多,但所有人都被那股奇妙的味道吸引住了。那是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这只是开始。“林野说。
  他让人收集了一堆草木灰,装进一个陶罐,加水搅拌,静置。
  富含碳酸钾的草木灰水慢慢沉淀,上层清液变成一种淡黄色的、带著强烈碱味的液体。
  他把这种碱水一点点倒入热豆浆中,同时用木棍轻轻搅动。
  奇蹟发生了。
  乳白色的豆浆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出现细小的、絮状的凝块,像雪花落入温水,然后这些絮状物越来越多,相互勾连,逐渐沉淀,把上层的水分挤成淡黄色的清液。
  林野用兽皮轻轻压制滤去水分,剩下的凝块被拢在一起,堆成一块块方方正正的乳白色固体。
  “天神啊……“灰皮的声音发颤,她跪在地上,看著那堆从液体里变出来的固体。
  “不是石头,“林野用手指戳了戳,豆腐在压力下凹陷,然后缓缓回弹,“是豆腐,味道很好吃。“
  他切下一小块,递给最近的一个孩子。
  那孩子怯生生地咬了一口,然后睁大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欢呼。
  其他人也纷纷尝了,那种入口即化的、带著淡淡豆香的嫩滑感,让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砸碎的豆子加水煮过后,再淋上草木灰水,就会变成这种神奇的东西。
  林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今晚,我给你们做一道菜。“
  他走向熏架,取下一条最大的鱼头。
  又切了一大块刚做好的豆腐,切成两指宽的方块。
  然后在最大的陶罐里倒上水,架在火上加入鱼头、薑片,还有珍贵的盐。
  水开始翻滚。
  鱼头的油脂被高温逼出,在水面上浮起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鱼肉的鲜味渗入汤中,与姜的辛辣融合,形成一种浓郁的、近乎霸道的基础汤底。
  然后,林野把豆腐块轻轻推入罐中。乳白色的豆腐一碰到热汤,立刻吸饱了汤汁,表面变得微微膨胀,孔隙中灌满了鱼头和盐的滋味。
  盖上扁平的石板,让汤在文火中燉煮。
  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带著一种复合的香气。
  那香气像一只手,把洞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来。孩子们停止了打闹,男人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女人们抽动著鼻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火堆旁那个咕嘟作响的陶罐。
  “好了。“林野掀开石板。
  罐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汤汁已经变成了浓郁的乳白色,像牛奶,像化开的骨浆。
  豆腐块漂浮在汤麵上,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而透亮,边缘微微泛黄。
  鱼头的骨头露在外面,但肉质已经酥软,轻轻一碰就会脱落,汤麵上撒著几片捣碎的薑末,像金色的碎片漂浮在乳白的海洋上。
  林野给每人盛了一碗。
  风羽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汤。
  那一口汤下肚,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首先是鱼的浓郁,然后是豆腐的清淡甘甜,最后是盐和姜的调和,把所有味道完美地焊接在一起。
  豆腐块入口即化,不用咀嚼,用舌头轻轻一压,就在口腔里散成一片温暖的带著豆香的云,鱼头上的肉被燉得酥烂,用筷子一拨就离骨,带著胶质感的皮和嫩肉混合在一起,黏唇烫舌。
  “这……这比昨晚的鱼汤还要……“石牙捧著碗,手在发抖。
  灰皮没有说话,喃喃自语:“天神啊……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个……“
  “很简单。”林野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著他。
  “这些黄豆不只是食物,明年春天我们把它们埋进土里,一株黄豆能结出几十颗豆子,几十株就是几千颗,到时候我们不仅有豆浆有豆腐,还能榨油,能做更多的东西,明年冬天我们可以天天喝豆浆,顿顿吃豆腐。“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充满渴望的应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