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废土世界
  江临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撕裂感。
  只觉得周身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走,紧接著,夹杂著粗糙沙砾的冷风兜头盖脸地砸过来,钻进鼻腔,顺著气管一路刮下去,激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了好一阵子,他才勉强直起腰,伸手抹掉眼角呛出的泪水,抬起头。
  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
  臥室消失了。
  那盏发黄的檯灯,刷了一半的数学卷子,还有书桌上的老式机械闹钟,全都不见了。
  脚下不再是平坦的臥室地板,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土壤。
  这种土壤像是铁锈和黏土被搅碎了混在一起,又被什么东西反覆碾压过,板结得厉害,走一步就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而这片天地似乎也正值清晨时分,远方地平线上透出暗红色的晨光,勉强勾勒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冷。
  这是江临的第二个感受。
  不是冬天早起上学时那种让人缩缩脖子的冷。
  而是更乾燥更锋利,更不讲道理的冷。
  空气里几乎没有一丝水汽,风颳过去的时候像是无数片极薄的刀刃贴著皮肤划过,把裸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都割得生疼。
  他身上穿的还是早上起来隨手穿到身上的秋季校服,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棉质t恤,风从袖口和领口灌进去,冷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江临下意识地低头,双手在身前身后摸了一圈。
  万幸和他被穿越前的状態一模一样,脚上那双蓝色的塑料拖鞋也在。
  甚至连当时发现倒计时即將归零,本能站起来,攥在手里的黑色原子笔也都还在。
  “这算什么,强制荒野求生吗?”
  江临苦笑著搓了搓冻出满胳膊鸡皮疙瘩的手臂。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又轻又薄,还没传出多远就被风撕碎了。
  没有人回应他。
  这个鬼地方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没有鸟雀被惊起的扑棱声,没有溪水的潺潺声。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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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和风掠过地面时捲起沙砾打在裸露皮肤上的细微刺痛感。
  站著不动一小会,江临就感觉整个人都快冻僵了。
  跺了跺脚,开始环顾四周。
  暗红色的地平线上,零星地矗立著一些轮廓。
  距离太远,看不太真切,但从那些不规则的高低起伏来看,应该是某种建筑物的残骸。
  江临心下不由一喜。
  有建筑残骸,就意味著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哪怕那些人已经不在了,至少还能留下点什么。
  能挡风的墙,能生火的材料,或者更理想一点,能喝的淡水。
  早上起来他还没喝过水。
  现在光是想到水这个字,喉咙深处就泛起一阵乾渴。
  风在肆无忌惮地刮著。
  江临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顶上,缩著脖子,双手插进口袋里,低著头迎著风往前走。
  塑料拖鞋踩在暗红色的土壤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会扬起一小撮红色的粉尘。
  一路上,他没有看到半点植被。
  没有草,没有苔蘚,没有那种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下也能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灰色地衣。
  什么都没有。
  视线所及之处,只有暗红色的土壤,和偶尔露出来的灰黑色岩石,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像是被什么酸性液体腐蚀过。
  空气里隱隱约约瀰漫著一股类似硫磺的味道,不浓,但一直存在,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燃烧。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没有手錶,手机也不在身上。
  老妈给他的那部二手安卓机,被他置之高阁。
  因为高三了,要专心复习,没空玩手机。
  现在他唯一能用来计时的大概只有自己的心跳,但心跳的频率被寒冷和紧张搅得乱七八糟,根本没办法作为参考。
  也许走了一个小时,也许走了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脚底被拖鞋的塑料鞋底硌得生疼,小腿肚酸胀得像是体育课上跑了三千米。
  当他终於走到那堵断墙根下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靠著墙滑坐下去的。
  昨天晚饭吃的是老妈做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他因为惦记著晚自习发的数学卷子没写完,匆匆扒了两碗饭就回房间了。
  一夜过去,那两碗饭早就消化得一乾二净。
  喉咙干得像被火舌反覆舔过,舌面紧紧贴著上顎,连分泌一点唾液都变得困难。
  整个人是既累又饿,还渴。
  他必须找到水。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江临撑著断墙站起来,墙体的触感粗糙冰凉,表面的灰浆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他开始沿著墙根搜寻。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水坑。
  说是水坑其实有些勉强。
  那不过是地面上一处凹陷的位置,大概比他的脸盆大上一圈,里面聚集著一些液体。
  但那些液体呈灰黑色,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膜,像是汽修店门前那种积了不知道多久的污水洼。
  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
  江临蹲在水坑边上,盯著那层灰黑色的液面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他这水不能喝。
  任何一个在正常社会里长大的人看到这样的液体,第一反应都是离远点。
  但乾渴是一种会侵蚀理智的东西,它从喉咙深处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把大脑里那些关於卫生、安全、理性的判断一层一层地剥掉,最后只剩下最原始的衝动。
  喝一口。
  就一小口。
  他垂下头,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然后看到了手里还攥著的那支原子笔。
  江临愣了两秒,猛地坐直了身体。
  拧开笔头,抽出笔芯,获得了一根空心管。
  他想了想,又把校服翻过来,在內衬的位置找到一块相对乾净的布料。
  说是乾净,其实也不过是比其他地方少沾了些红色粉尘而已。
  用牙齿咬住一个豁口,使劲撕下一小条布片。
  最后把布片摺叠了几层,包裹在笔桿的一端,用手指捏紧。
  这种简陋的过滤装置只能过滤悬浮物。
  他当然知道。
  如果这水里溶解了什么重金属盐或者酸性物质,用布过滤一百遍也没用。
  但他实在是太渴了。
  渴到哪怕是明知不可为的事,也要给自己找一个万一有用的理由。
  他把包裹著布片的笔桿一端小心翼翼地插入灰黑色的液体中,儘量避免搅动底部沉淀的泥沙。
  然后俯下身,含住笔桿的另一端,轻轻地吸了一小口。
  液体触碰到舌尖的剎那。
  “嘶——”
  江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把笔桿甩了出去,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背重重撞在断墙上,蹭掉一片灰浆。
  他侧过头,拼命地往外吐著唾沫,但那点微薄的唾液根本不足以衝掉舌面上残留的液体。
  强烈的酸涩感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口腔黏膜,舌面、上顎、牙齦、甚至喉咙深处,同时泛起一种被灼烧的痛感。
  不是水。
  那压根不是水。
  更像是某种稀释后的矿物酸溶液,带著金属离子特有的那种发苦的涩感,在口腔里炸开的一瞬间就把味蕾全部击穿了。
  他能感觉到舌尖最表层的黏膜被灼伤了,刺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是把舌尖贴在了烧红的铁片上又拿开。
  他趴在断墙根下乾呕了好一阵子,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一阵一阵地往上涌,灼烧感从口腔一路蔓延到食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
  江临翻身坐起,后背靠著冰冷的墙体,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冷空气灌进被灼伤的口腔,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镇痛效果。
  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铁锈一样的味道。
  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乾裂了,渗出细细的血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甩在地上的原子笔杆。
  透明的塑料管里还残留著一小截灰黑色的液体。
  他伸手把笔桿捡了回来,用校服下摆擦了擦,放回口袋里。
  “物理过滤只能挡住泥沙,挡不住溶解在水里的酸根离子和重金属盐。”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嘴唇裂开的口子因为这个动作又渗出血来。
  “如果不能进行蒸馏,这水喝下去就是自杀。”
  这些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这个只有风声回应的荒原上,说出声来至少能確认自己还活著,还能思考,还没有被恐惧和乾渴彻底击垮。
  他重新蜷缩回墙根底下,把双腿收拢,双臂环抱住膝盖。
  这个姿势能最大程度地保存体温。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兴许是太阳出来了。
  天光越来越盛。
  只是天空还是灰濛濛的。
  又从灰濛濛变成深灰色,然后是灰黑色,最后变成完全不透光的黑。
  温度骤降。
  白天虽然冷,但还能勉强忍受。
  只要不停下来,只要缩在墙根下把身体团成一个球,体温就还能维持在让人不至於失去意识的水平。
  但夜晚不一样。
  夜晚的冷是另一种东西。
  风不再是风,更像是一把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子,从衣料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去,贴著皮肤一刀一刀地割。
  冷意也仿佛是直接出现在骨头里的,从骨髓深处往外扩散。
  江临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还不够,最后把脑袋都缩进了校服里,双手也是深深插进袖子里,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个儘可能小的形状,后背死死抵著那堵断墙。
  墙体的温度比他自己的身体还低,寒意透过校服布料渗进背部肌肉,整条脊椎像是被泡在冰水里。
  他冻得牙齿不停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上下牙碰撞的频率快得根本控制不住。
  人在极度寒冷的时候是不能睡的。
  这是他在某本杂誌上看来的,说失温症的最后阶段,人会感到莫名的燥热,会脱掉衣服,然后微笑著死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走到那一步,只知道现在自己冷得连思考都变得断断续续。
  脑子里浮现的画面都是一片一片的,拼不成完整的逻辑链条。
  老妈切好的苹果。
  削了皮,切成月牙形,插上一根牙籤,放在白色的瓷盘里。
  每次他写作业写到深夜,她就会端一盘进来,放在檯灯旁边,说一句別写太晚就出去了。
  他平时总是含含糊糊地应一声,连看都不看一眼,等写完一张卷子苹果表面都氧化变黄了。
  爸爸看电视的背影。
  客厅的沙发,那个被坐出一个人形凹陷的位置。
  新闻联播的声音,偶尔穿插一两句和他妈的閒聊。
  老爸的肩膀很宽,从背后看过去像一座山,小时候他总觉得那座山什么都能挡住。
  ……
  “我想回去!”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著不受控制的颤抖。
  江临把额头埋进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空隙里。
  “这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去。我卷子还没写完,我还要考一本。”
  眼泪涌出来的时候他完全没有防备。
  他咬著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还是一下一下地抽动,呼吸变得又短又急促,每次吸气都带著一声被压扁了的哽咽。
  在生死的边缘,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都是扯淡。
  他十八岁,高三,昨天最大的烦恼是一道裂项相消算不出来的数列题。
  现在他蹲在一堵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的断墙下面,嘴唇乾裂出血,口腔被酸液灼伤,胃里翻涌著酸水,身体抖得像筛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回家。
  想回家。
  想回到那间檯灯发黄的臥室里去,想回到那张刷了一半的数学卷子前面去,想听到闹钟咔咔的走动声,想听到他妈在厨房里洗碗的水流声,想听到他爸在客厅里调电视音量的按键声。
  就在这个念头膨胀到几乎要从胸腔里炸开的瞬间。
  光明突然重新涌入眼睛。
  暖黄色的灯光,隔著一层校服都清晰可辨。
  江临猛地將脑袋从校服里拉出来。
  檯灯。
  那盏灯罩边缘微微烤焦的檯灯,正安静地立在书桌上,发出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暖光。
  灯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张摊开的数学模擬卷上。
  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老妈的声音:“江临,起来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