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分钟后见
  翌日傍晚,江临迎来了他的第一批重武器。
  好吧,说是重武器,其实不过是钢板、圆钢、台钳和一堆標准件。
  可对一个即將独自进入废土四十年的人来说,它们確实比任何模型枪都更接近武器。
  它们能和熵增、磨损、风沙、孤独对抗。
  一辆喷著某城际物流绿漆的依维柯厢式货车,吭哧吭哧地挤进了教师楼后面这条狭窄的巷子。
  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位大哥。
  这大哥体型宽胖,手里捏著个压扁了一半的红牛罐子,满脸写著生活好累我想下班的暴躁。
  “尾號7749的江先生是吧?”
  胖司机核对了一下手机屏幕,抬头看了一眼穿著蓝白相间校服的江临,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是我,师傅,麻烦就在这扇捲帘门门口卸货。”
  江临走上前递过去一瓶刚从旁边小卖部买的东方树叶。
  胖司机接过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你这单运费才几个钱,重得要命不说,还全是不规则的铁疙瘩,老子搬的时候差点把腰闪了。”
  接下来的五分钟,两人开始卸货
  包裹被油乎乎的编织袋和厚纸皮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著。
  最先被拖出来的是从老余那里订购的铸铁台钳。
  江临刚伸手去接,双臂猛地往下一沉,手腕的韧带瞬间绷紧。
  这和在健身房里举二十公斤的哑铃完全是两个概念。
  哑铃的配重是均匀的,有符合人体工学的握把。
  但这个装在破纸箱里的台钳重心全偏在一侧,纸箱的边缘像钝刀子一样勒进江临的掌心。
  “当心点,砸了脚面算你的。”胖司机在上面搭了一把手。
  紧接著是切好尺寸的q235碳钢板,一捆不同直径的圆钢,几块用来做垫铁的厚铝块,电力系统部件,资料箱,防潮箱,最后是两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装的是各种规格的紧固件和老余店里买的那些小工具。
  物流车轰鸣著倒出巷子开走。
  江临站在原地,看著堆在门前的这一小座铁山,甩了甩微微有些发酸的胳膊。
  他把捲帘门拉下一半,只留出不到半米的高度透气,然后转身打开顶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拆包。
  剥开层层叠叠的防锈纸和气泡膜,那台老旧但厚重的日本產台钳终於露出了真容。
  深绿色的底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铸铁肌理,丝槓上涂了厚厚一层黄油,散发著一股刺鼻的工业气息。
  “不能直接放在角铁架子上,架子太薄,受不住台钳切削时的震动。”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一个废弃的实木门芯板上,那是他昨天在路边垃圾堆里捡来的,本来打算当垫脚板。
  他把门芯板拖过来,架在两个角铁架子中间,用买来的膨胀螺丝和角码,把这块厚重的木板固定在墙角,做成了一个简易但极其稳固的操作台。
  接著,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台钳的底座,腰部发力,嘿的一声,將它搬上了操作台。
  用两只c形夹把门芯板压在角铁架上,台钳底座下面垫一层旧橡胶,再用两根穿孔角钢和长螺杆把台钳临时压住。
  他用力摇了摇。
  没有想像中纹丝不动。
  台钳和木板一起发出一点沉闷的晃动。
  很小,但存在。
  这不是合格工作檯,只能勉强承受锯削和轻度銼削。
  江临把这条晃动记进日誌本。
  【临时工作檯刚性不足。废土中不得把此结构当作长期基准。】
  有了基座,接下来就是第一次试错。
  江临从纸箱里翻出一截两指宽,五毫米厚的q235扁钢,塞进钳口,转动摇柄將其夹紧。
  然后拿出一把崭新的手用钢锯框,拆开一根老板说是便宜货的高碳钢锯条,按照视频里学来的方向,让锯齿朝前,装进锯框,拧紧蝶形螺母。
  “开工。”
  他先戴上护目镜,把羽绒服袖口卷紧,又把檯面上多余的螺丝和锯条收走。
  q235钢板表面还带著出厂的防锈油,他顺手拿抹布在要下锯的地方用力擦了几下,免得一会儿油污混著铁屑把锯齿填平打滑。
  这才站在操作台前,左手按住锯框前端,右手握住把手,身体前倾,將锯条压在扁钢上,往前一推。
  吱——
  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在狭小的车库里迴荡。
  锯条没有切进去,而是顺著光滑的钢板表面滑了出去,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江临愣了一下。
  看网上的师傅锯金属,那就像切豆腐一样顺滑,怎么到了自己手里,金属就变得这么倔强?
  他回想了一下老余的教诲,还有书本上的理论。
  “起锯角太小了,而且没有用拇指引导。”
  他重新调整姿势,左手大拇指抵住锯条侧面作为导向,將锯条倾斜大约十五度,轻轻拉了几下,在钢板边缘蹭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有了这个缺口定位,他开始加大力度,向前推。
  咯噔,咯噔。
  锯齿终於咬住了金属。
  江临心中一喜,下意识地加快了速度,手臂开始猛烈地来回抽动,为了图快,他还在往下不断施加压力。
  突然,只听吧嗒一声脆响。
  锯框猛地一松,江临的手重重地磕在台钳的边缘,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等他从疼痛中缓过来他定睛一看,那根崭新的高碳钢锯条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呈现出参差不齐的灰色结晶状。
  江临微微皱了皱眉头,把断掉的锯条拆下来,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用力过猛,加上锯框在推进的过程中发生了扭曲,侧向受力导致折断。”
  锯弓不是能力,锯条不是能力,台钳也不是能力。
  它们只是让错误变得更清楚的东西。
  如果没有这根断掉的锯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第一种错误叫侧向受力。
  一念及此,他拿起手机,点开【工具损耗日誌】开始记录。
  【测试项目:手工锯割q235钢材。】
  【损耗:高碳钢锯条x1。】
  【原因分析:新手强迫症,下压过度,往復频率过快未给金属排屑时间,锯框发生侧偏。】
  写完这些,他重新换上一根双金属锯条。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於求成。
  双脚一前一后站立,重心放在前脚,利用身体的惯性去推动锯框。
  推,用力。
  回,放鬆。
  嚓,嚓,嚓。
  声音变得规律起来,细小的铁屑像灰色的雪花一样从锯口飘落,落在台钳的底座上。
  花了足足十五分钟,那截扁钢终於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江临看著自己通红的手掌和因为用力握持而发白的指关节,呼吸有些粗重。
  他拿过一块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自言自语:“太耗体力了。”
  在现实世界,累了可以吃一碗高热量的牛肉麵补充能量,或者乾脆点个外卖。
  但在废土,十五分钟的高强度锯切消耗的卡路里,可能需要他吃好几颗土豆才补得回来。
  如果能量摄入跟不上,肌肉就会萎缩,动作就会变形,失误率就会成倍上升。
  “下一次废土之行,还是需要下大力气种田。”
  有了锯切的教训,江临对銼削抱有了极大的敬畏。
  他把那块锯下来的边缘粗糙的扁钢重新夹好,从老余送的旧銼刀里挑了一把大半圆銼。
  銼刀的木柄被磨得很光滑,似乎还带著原主人的温度记忆。
  江临回想著《钳工基础》里关於銼削姿势的插图,右手握柄,左手轻轻压住銼刀前端。
  向前推。
  呲——
  第一下,銼刀在金属表面剧烈跳动,发出一阵难听的震颤声。
  表面被銼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犁沟。
  “力道不均匀。”
  他深吸气,强迫自己慢下来,右手推的时候,左手的压力逐渐减小,銼刀快到尽头时,右手顺势下压。
  他在脑海里想像著一个完美的水平面,努力让銼刀在这两个虚擬的轨道上滑行。
  十个来回。
  五十个来回。
  一百个来回。
  ……
  车库里闷热起来,江临脱掉羽绒服,只穿一件长袖t恤。
  汗水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右手的虎口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停下手,吹掉钢板表面的铁粉。
  原本参差不齐的锯口,被銼成了一个相对平滑的面。
  江临从防潮箱里拿出一把崭新的90度刀口角尺,花重金买的精密量具。
  將角尺的內侧紧紧贴住钢板的基准面,然后对著顶上的灯光,去看角尺与銼削麵之间的缝隙。
  光线从缝隙中顽强地透了过来。
  中间透光少,两边透光多。
  “中间凸起了,变成了个弧面。”
  江临嘆了口气,把角尺放回盒子里。
  这就是理论与实际的巨大鸿沟。
  书上说要保持水平,但人的手臂是一个多关节的槓桿系统,在推动的过程中,手腕本能地会画出一个圆弧,这就导致銼削麵中间高两头低。
  这不是靠看几段视频就能解决的,唯有靠成千上万次的肌肉记忆去纠正。
  他在日誌上再次记录下这个错误。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临过著一种极其割裂的双重生活。
  白天,他坐在高三一班的教室里,是那个无论题目多难都能迅速给出最优解的全市第一。
  各科老师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尊能够带来升学率金身的活菩萨。
  而放学铃一响,江临便背起书包,一头扎进老教师楼的那个小车库里。
  当捲帘门拉下的那一刻,那个老师同学眼里的天才学霸江临瞬间消失,变成了一个笨拙执拗,在金属粉末和机油味中艰难摸索的废土前锋。
  他报废了五根锯条,手上起了四个水泡,其中右手虎口的那个破了又结痂,变成了一层硬邦邦的老茧。
  当2月份的月考成绩出来,他考了738,比一模还好。
  老刘彻底放下心来。
  当第五次传送倒计时去到最后两天,江临停下了手头上的所有工作。
  按照最终核定清单上的a到j大类,將这些物资重新打包装箱。
  每一口箱子外面,都用防水记號笔写上编號和类別標籤,並且贴上一层宽胶带防水。
  箱子內部,最上面一定放著一张过塑的纸质目录,一目了然。
  电力系统的分类最为繁琐。
  每一根导线不仅测量了线阻,还在线头用不同顏色的绝缘胶布做了標记,贴上耐高温標籤。
  每一块备用电池都用泡沫和绝缘胶带保护端子,外包装记录初始电压、內阻、购买日期和测试负载。
  这些数据在未来的日子里,就是判断电池寿命的救命稻草。
  至於那些不起眼的標准件,江临展现出了近乎偏执的强迫症。
  他把每一盒买来的螺丝、螺母全都拆开,倒在白纸上,在檯灯下拿著放大镜一颗一颗地检查。
  看有没有混入其他规格的次品,看螺纹表面有没有出厂自带的微小锈蚀。
  確认无误后,再按照50颗一袋的標准,重新分装进加厚的密封袋里,抽真空封口。
  那些精密的量具,游標卡尺、千分尺……
  被他放进了一个从摄影论坛收来的二手气密防潮箱里,里面塞了两大包变色硅胶乾燥剂。
  ……
  工作檯上,一把用防锈油浸润得透透的旧帆布抹布,正仔细包裹著老余送的那几把已经开了刃的旧銼刀,以及他新买的高速钢丝锥和板牙。
  在这个狭小的车库里,每一件东西,在进入收纳箱之前,都有它绝对合理的位置。
  每一个位置,都在那本黑皮帐本上,有著一条对应且清晰的记录。
  时间就在这种日復一日的重复与准备中,悄然流逝。
  直到3月4日清晨。
  江临五点就已悄悄起床洗漱,静静出门。
  绕了一圈,来到小车库內。
  【00:00:45】
  时间快到了。
  江临站在车库中央,周围是围成一圈的物资箱。
  为了確保传送判定能覆盖所有物资,他用几根尼龙绳把所有箱子的提手串联在一起,最后將主绳结紧紧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倒计时在视线边缘跳动。
  【00:00:03】
  【00:00:02】
  【00:00:01】
  “一分钟后,再见。”
  他在语气平静地对自己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