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把风变成火
  萌生了远足探索寻找物资的想法后,江临就开始为出门做准备。
  所以是用手头上的物资打造了一个携行架。
  然后就是准备乾粮,土豆乾,南瓜饼,煮熟后阴乾的黄豆……
  初秋的一个清晨,他背上塞满了物资的携行架,迈出了远行的第一步。
  石屋西南方向,有一道极其宽阔的下沉地貌。
  早在第二次进废土的时候,他就在附近进行过短距离勘测,確认那是一条彻底乾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河床。
  在人类的工程史上,水,永远是基础设施和文明的匯聚点。
  无论什么年代,只要有河,就会有水坝,有桥樑墩柱,有水文气象观测站,有大型抽水泵站。
  不在戈壁滩上瞎碰运气,跟著水文地质走,这是最基础的工程排查逻辑。
  河床底部铺满了灰白色的盐碱结晶和乾裂的淤泥块,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风在河道里形成了狭管效应,捲起地上的盐碱粉末,打在江临的护目镜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翳。
  走了一个半小时后,河床的走向开始发生变化,前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收窄区域。
  在流体力学中,这叫扼流带,因为这里的水流速度最快,数据特徵最明显,所以是天然的建坝或建立水文观测站的绝佳地形。
  江临的呼吸微微粗重了一些。
  当他绕过一块巨大的风化红岩后,地平线的轮廓突然变得不再自然。
  在前方大约五百米的地方,河床右侧的缓坡上,突兀地耸立著几根长满红褐色铁锈的扭曲钢筋,以及大片坍塌的混凝土碎块。
  江临的瞳孔瞬间收缩,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当他真正站在那片废墟面前时,一股极其强烈的歷史厚重感扑面而来。
  那是一座一座半坍塌的低矮建筑。
  墙皮早就被风暴剥蚀殆尽,露出了里面粗糙的骨料。
  在建筑靠近河床中心的一侧,有一根粗大的钢管深深地插入岩床,钢管的表面刻著一排已经模糊不清的红白刻度。
  “水尺?”
  江临喃喃自语。
  毫无疑问,这里曾经是一个废土文明的水文气象观测站。
  人类在这里测量过水位,风速,流体力学的数据,直到未知的毁灭降下,將一切归零。
  江临卸下沉重的携行架,背著工兵铲,顺著坍塌的缓坡,爬到岸上。
  开始在坍塌的废墟边缘进行系统性的探索。
  水文站里空荡荡的,大多都是建筑垃圾。
  他只搜寻到了大號工业绝缘瓷瓶四个,纯铜导线两米,强磁铁三块,工业级不锈钢弹簧若干。
  忙碌了大半个小时,江临把搜刮出来的物资堆放在一边。
  回到河床下,將携行架背上来。
  然后靠著废墟,一口热水,一口南瓜饼,吃了起来。
  隨著糖分和淀粉在胃里化开,体力逐渐恢復。
  “这些破铜烂铁能让我活得顺遂点,却冲不破0.01毫米的那层死线。在机械加工里,那是手工銼削的尽头,是凑合与精准的分水岭。跨不过去,我这辈子就只能在废土上敲敲打打,当个修补匠。”
  江临咽下粗糙的食物,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继续搜寻。
  临近设定好的返程时间时,他找到了三块尺寸接近的灰铸铁坯料。
  一块来自静水井盖座。
  一块来自旧阀门壳的平直侧壁。
  一块来自设备房外一座遥测柜底座的铸铁垫块。
  来源不同,形状不同,厚度不同。
  含碳状態,铸造质量,內部应力都不確定。
  这不是好事,却是他能得到的最好材料。
  江临给它们编號。
  a板,b板和c板。
  对於这三块脏的、锈的、边缘缺损的旧铸铁,他还需要先做清理和粗整。
  去锈,修边,去掉明显凸起。
  用銼刀和砂石把三块料处理到能稳定放在工作檯上,不再摇晃。
  然后才能开始粗刮。
  当江临开始对这三块长宽约二十公分,厚近十公分的灰铸铁块进行粗刮时,石屋外的草已经黄了十三次。
  没有现成的显示剂,他把找到的松木烧成黑炭,然后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混入带进来的柴油中,调配成粗糙的黑丹油。
  a涂上黑丹油,盖在b上,轻轻推拉。
  拿开后,b的表面只有寥寥两三个黑色的凸起点。
  那是宏观上的高山。
  江临双手握住刮刀,刀刃抵住高点,胯部发力,身体前倾。
  “呲——”
  一声极其细微但短促的闷响。
  刀尖啃下一片薄薄的混合粉末。
  这不是銼削那种大开大合的切削,而是微观世界里的点名。
  第一年,他每天要刮上好几个小时。
  右侧胸肌因为成千上万次的短促发力,每天晚上痉挛得像一块石头。
  但他看著那几块铁板,眼神却越来越亮。
  因为没有了q235软钢那种发黏的拉扯感,灰铸铁的脆性让每一刀都极其利落,绝不起毛边。
  第十五年夏。
  接触点变多了。
  从最初的几个,变成了每平方英寸(25x25毫米)里有七八个斑驳的黑点。
  a研b,b研c,c研a。
  这套古老的工艺,利用了严密的几何逻辑。
  两块板互相研磨,也的確可以贴合,但有可能会变成一凹一凸的球面贴合。
  一凸一凹,互相扣住,也完全不透光。
  但如果是三块板循环互研,数学原理决定了它们为了彼此贴合,唯一的归宿就是无限趋近於绝对平面。
  所以是一號和二號互研完了,加上三號,一號和三號研,二號和三號研,再一號和二號復检,如此循环往復。
  但废土的盛夏非常闷热。
  江临发现,刮著刮著,原本贴合的面突然变了,高点乱跑。
  他停下手,盯著铁板看了半响。
  最后在固体物理的笔记旁写下两个字。
  手温。
  他的双手传递给铁板的热量,让铁板发生了几微米的热膨胀翘曲。
  从那天起,他每天只刮二十分钟。
  刮完一面,就必须把铁板放在阴凉处静置两个小时,等温度彻底均衡后,再刮第二遍。
  工程学逼著他,用变態的耐心去对抗热力学定律。
  第二十年秋。
  屋顶的聚碳酸酯板被风沙磨得发毛,透进来的光变得昏黄。
  备用的蓄电池,也容量掉到了令人髮指的30%,每天晚上他只能开一个小时的灯。
  但他毫不在意。
  工作檯上,a、b、c三块铸铁板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如霜雪般的微小刮痕。
  涂上黑丹油一印,每平方英寸內的接触点,已经达到了二十个。
  这是机械工业里0级精度的门槛。
  现在,他手里的刮刀每次推出去,咬下的金属层已经薄到了2微米,也就是0.002毫米。
  这个厚度,连人眼都瞧不见成形的铁屑,只能看到一层比菸灰还细的黑影。
  但这层黑影,就是他跨过那道死线,重建文明基准的阶梯。
  有一天晚上他把三號板放在一號板上推了十几下,突然停住,盯著自己按在板子上的手看了很久。
  手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已经变形,指背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他忽然想,如果老余看到这三块板子,大概会沉默很久,然后用那把旧銼刀敲一敲板沿,问一句弄了几年。
  第二十五年,初春。
  江临已经不用透光看了,改用自製的自製的红丹粉。
  从废墟里一块风化的含铁矿石上刮下来的氧化铁粉末,混著苔蘚蒸馏水搅拌成浆,薄薄涂在一號板上。
  三號板合上去轻轻拖研一次,然后拿起一號板检查红丹斑点分布。
  斑点细密而均匀,从中心到四边,没有明显集中的高点和低点区域。
  残留在三號板上的红丹分布也一样均匀。
  在一个没有沙尘暴的早晨。
  江临他把三块板子在台钳旁的工作檯上排开。
  其实就是三块锈铁变成的灰色金属板,朴实,沉默,表面泛著互研后特有的哑光质感。
  他双手端起a板,將其平稳地压在b板上,然后轻轻往前一推。
  没有金属摩擦的阻力。
  a板就像是悬浮在水面上一样,极其丝滑地滑动了一段距离。
  那是两块极度平整的金属之间,被挤压进了一层极其微薄的空气垫。
  江临深吸一口气,捏住a板的边缘,往外一滑,將多余的空气彻底挤出。
  两块板瞬间死死地贴在了一起。
  他两手捏住a板那被磨得圆润的边缘,腰部沉稳发力,猛地向上提拉。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低频率的震颤。
  下面的b板没有掉下去。
  它像是被一种无形的铁钳焊死在了a板上,硬生生地被带离了桌面。
  重达35斤的铁块,在没有任何胶水、没有任何螺栓的情况下,就这么诡异地倒悬在半空中。
  它那由於十五年磨削而缩减了一圈的厚实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仿佛在嘲弄著废土上的重力法则。
  江临的手臂肌肉因为对抗这股沉重的吸附力而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这不是靠什么花招,而是当两个平面的贴合度达到微米级时,大气压强和金属分子间的范德华力共同缔造的物理奇蹟。
  量块吸附效应。
  “十五年啊!”
  江临小心翼翼地把铁板放回桌面。想分开它们时,垂直提拉根本没戏,只能用全身力气横向猛推,才听见啪的一声,两块铁板重新化为独立的个体。
  那一刻,江临觉得胸腔里积攒了十几年的那口鬱气,终於隨著这一声脆响,轰然散尽了。
  他终於在这片代表著混沌与熵增的废土上,凭藉一具肉体凡胎,用二十五年的光阴,硬生生打磨出了一块文明基准面。
  江临没有去庆祝,而是躺下就睡,睡了一天一夜,感觉整个人恢復了过来,才开始死磕偏航轴承。
  这东西在以前的机械手册上是个复杂的大类,涉及交叉滚子,密封,齿轮传动和专门的驱动电机。
  但江临没法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在废土上,越复杂的结构意味著越高的故障率和越难找的替换件。
  他从第十年开始搜集破烂,在笔记本上画了十几版方案,最后敲定了一个低代偿,可维护,自约束的滑动轴承系统。
  说白了,就是用三个平面摩擦副去硬抗轴向力,两个轴套管著径向力,外加一个自锁蜗杆当偏航剎车。
  这方案糙是糙了点,但皮实。
  唯一也是最需要注意的前提,是必须要有一个能承担轴向基准的绝对平面底板。
  过去五年,他在这上面栽了三次跟头。
  用钢板硬凑,用铝板砸,甚至去废墟里刨过旧法兰盘,无不失败了。
  只要风力一上来,偏航必然卡滯,拆开一看,底板和转盘之间全是局部擦伤。
  不是润滑不够,也不是材料太软,单纯就是不够平。
  哪怕只是一点点肉眼看不出来的起伏,在承受偏心力矩时,都会变成一个放大几十倍的压力点,直接把滑动面咬出坑来。
  废土的风可不惯著你,阵风,乱流,沙暴说来就来,受力方向永远在发疯。
  底板要是不平,这套滑动轴承就是个笑话。
  但现在,他有平板了。
  江临把那块最薄的平板c架在工作檯上当基准。
  作为偏航轴承底板基准的是一块旧钢板。
  但这块旧钢板必须先在平板c上被刮到足够服帖,才有资格变成偏航底板。
  他捏著划针,在表面上找中心圆,定螺栓孔。
  没有分度盘?
  他不穷讲究。
  摸出屏幕都花了的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著。
  他没有分度盘,只能用计算器把六个孔的位置拆成坐標,再用卡尺一孔一孔往钢板上抠。
  打完孔之后,他没有急著装,而是拆、试、再修。
  直到六颗螺栓能不用锤敲,靠手指就顺进孔位。
  六个孔打完,他拿卡尺量对角线。
  有两端差了零点几毫米,抓起圆銼在孔壁上蹭两下。
  再试。
  六颗m6螺栓不用锤子敲,光靠手指捏著,就能顺顺噹噹地滑进孔里。
  二十五年前那个连扳手型號都认不全的初哥,现在居然能在石屋里,靠一把游標卡尺和计算器,把分度定位和通止检验给干圆满了。
  转盘用的是那块长条形的一號板。
  划线分中,上中心冲眼。
  中心孔周围还得铣一圈减重槽。
  滴两滴变质的柴油冷却,刀头压下去。
  进给得非常慢,每切一刀只有零点几毫米。
  两件轴套座是用废轴承外圈改的,锈跡用砂纸打磨掉,拿到平板-b上验圆度。
  光从缝隙里打过来,转了六个角度,透光宽窄没有明显突变。
  最费劲的是那个自锁蜗杆。
  丝杆是废墟里刨出来的梯形牙,偏航锁止座只能全靠手工銼削。
  粗銼,中銼,什锦銼精修。
  一块破钢板,硬生生让他銼了一天半。
  完工后,江临用带著老茧的拇指抹过所有的棱边。
  倒角圆润,过渡平顺,完全不割手。
  底板、转盘、轴套座、锁止座、蜗杆、手轮……
  十二个零件摆在檯面上。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沾著油污的抹布擦了擦手,开始总装。
  四点螺栓对角预紧,加扭矩,拧死。
  套入转盘,手指一拨,转盘在底板上滑过,手感沉稳而均匀。
  装锁止座,测蜗杆对中。
  全部组合完毕。
  转盘三百六十度旋转没有一丝阻滯,锁止后用手狠推纹丝不动,鬆开锁扣,一根小指头就能让它重新转起来。
  十五天后,石屋外的空地上多了一个用水泥碎石夯实的基座。
  江临先把偏航立轴插进轴套,再把机头横樑压在转盘上。
  横樑前端,是旧汽车半轴改成的叶轮主轴。
  后端,是那块丑陋的铁皮尾舵。
  主轴是根生锈的旧汽车半轴,叶片是用三层覆膜帆布和钢筋焊的。
  这台拼凑出来的机器丑得毫无尊严,像个被风乾的畸形骨架。
  起风了。
  天边捲起一层灰黄的沙幕。
  江临一个人拽著滑轮组的钢缆,浑身的肌肉绷紧,咬著牙往后拉。
  滑轮发出乾涩的金属摩擦声,塔身一点点脱离地面,缓慢地向天空挺直。
  就在塔架升到四十五度角的时候,意外来了。
  一股废土上常见的侧切乱流,毫无徵兆地从西北方向砸了下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撞在半吊在空中的帆布叶片上。
  “嘎吱——”
  半空中的塔身猛地一歪,巨大的偏心扭矩顺著主轴直接传导到底部的偏航轴承上。
  拉著钢缆的江临被这股怪力猛地往前拽了一步,帆布手套在钢缆上搓出一股焦糊味。
  一般人在这个时候绝对会慌乱地去死拽绳子,试图用蛮力把塔架稳住。
  但江临太清楚这股乱流的力道了。
  硬拉,主轴立刻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弯曲,甚至连下面刚打好的混凝土基座都会被连根拔起。
  所以他两手不仅没有加力,反而顺势往下送了一段钢缆。
  放鬆锁止半圈,让偏航机构有一点退让余量。
  机头被尾舵硬拖著偏了十几度。
  但这十几度卸掉了最危险的一口侧向力,救下了那根快要弯掉的轴。
  塔架在半空中剧烈摇晃了一下。
  没有了锁止机构的束缚,巨大的铁皮尾舵立刻捕捉到了风向,它推动著沉重的机头,在狂风的重压下,硬生生地转动起来。
  如果是以前那些坑坑洼洼的底板,在这种极端的偏心受力下,滑动面瞬间就会卡死咬合。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发生。
  在手搓的绝对平面支撑下,偏航轴承发出了沉闷但极其连贯的滑动声。
  机头在半秒钟內,顺畅地完成了九十度的偏转,让叶片正面迎向了那股乱流。
  侧切力被瞬间化解。
  “呼——”
  风向理顺了。
  叶片切开空气,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低频呼啸。
  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了一团灰色的虚影。
  主轴开始加速旋转。
  江临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开。
  他稳住下盘,重新收紧钢缆,將塔架一气呵成地拉直,打入地脚螺栓,完全拧紧。
  风渐渐大了。
  主轴下端和轴瓦之间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江临站在塔下,抬起头。
  黄昏的荒原暗得很快,风沙吹打在他的脸上,有些发疼。
  风渐渐大了。
  叶片转速上来,旧汽车半轴改出的叶轮主轴开始发出低低的嗡声。那台小型永磁直流发电机被联轴器拖动,输出线一路顺著塔架垂进石屋。
  江临没有接电池。
  他还没疯到把一台刚立起来的风机,直接懟进那组已经过放多次、单体压差一塌糊涂的磷酸铁鋰电池里。
  他先接的是整流桥、保险丝、一个粗陋的稳压模块,还有一截从废电炉里拆下来的电阻丝。
  风又压下来一阵。
  电压表的指针抖了一下。
  不是飆升。
  是挣扎。
  它在低电压区间来回晃,像一个刚从废土里爬起来的人,肺里还有沙子,却已经开始呼吸。
  第二阵风过去,整流模块上的小绿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江临没有动。
  第三阵风来时,叶片终於吃住了风。
  偏航轴承在塔顶沉沉地滑过半寸,尾舵把机头一点点拖回迎风方向。
  小绿灯第二次亮起。
  接在旁边的旧手电led,也跟著起了红光。
  十五年。
  他用十五年的时间,把风变成了火。
  物理学的浪漫就在於此,它从不看你有多努力,它只看你是否符合它的標准。
  一旦你做到了,它就会把整个世界的力量,都交到你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