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推向全世界
  五月六日到五月十二日。
  江大数学学院不少师生发现,c楼二层那间標著c216的討论室最近有些不对劲。
  平时,这里只是供研究生开读书班,教授们举行组会,或是小课题组进行头脑风暴的地方。
  它的常態是鬆散的充满咖啡味的,甚至是带著一点学术摸鱼的愜意。
  但最近,它的门经常关著。
  白板从原先零散的几个微积分公式,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几何结构图。
  那台老旧的惠普网络印表机几乎陷入了狂暴状態,连续不断地吞吐著a4纸。
  陈彦,作为顾南舟教授手下最踏实的直博生,成了这台高速运转机器上的第一个承压轴承。
  他每天抱著一摞又一摞散发著热气和刺鼻墨香的材料,在导师办公室、大型伺服器机房和c216討论室之间来回奔波。
  第一天,他的神情是兴奋的。
  第二天,是凝重的。
  到了第四天,他脸上的表情已经退化为物理意义上的麻木。
  有时候,路过的同门研究生看著他眼底青黑头髮凌乱的模样,会忍不住拉住他问:“陈师兄,你们组最近在搞什么大工程,怎么连轴转成这样?”
  陈彦一开始还会扯动一下僵硬的嘴角,按照顾老板的吩咐敷衍一句:“帮別的院系整理一点交叉学科的材料,跑点数据。”
  后来,当睡眠严重不足导致他的前额叶皮层开始罢工时,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擦地。”
  有一天,他抱著刚打出来的五百页日誌文件,两眼发直地回答。
  对方愣住,看了看陈彦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走廊光可鑑人的瓷砖:“什么,顾老板现在开始压榨博士生做保洁了?”
  陈彦面无表情地盯著地上的瓷砖拼接缝隙,声音幽幽得像个游魂:“数学意义上的擦地。”
  那人更加听不懂了。
  陈彦也没打算解释。
  因为他自己,也快被那张存在於高维逻辑空间里的地板给磨疯了。
  所谓tile j的计算机辅助核验包,在正式进入多节点並行復跑阶段后,陈彦才真正用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崩溃,明白了那句这是体力活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此之前,陈彦负责列印和整理纸面证明。
  那些充斥著复杂的局部补丁定义、群作用分类和层级递推推导的手稿,虽然也不好懂,但至少保留著古典数学的浪漫。
  在阅读那些手稿时,陈彦还能感受到一种我在接近宇宙真理,我在凝视上帝的拼图的崇高错觉。
  有一种智力上的愉悦感。
  然而,核验包的运行,完全是另一回事。
  它不像证明那样闪耀著人类智慧的光芒,它更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星际仓库盘点系统。
  在证明非周期单砖的过程中,局部强迫规则会產生海量的边界匹配情况。
  为了证明没有一种情况可以导致周期性平移,机器必须遍歷所有的局部状態。
  一类状態生成,评估,切入下一类状態,再扩展到下一类状態的邻域。
  合併同构等价类,给每一种图谱赋予绝对唯一的哈希编號。
  发现闭环,標记为死路,记录拓扑矛盾原因。
  输出动輒几百mb几个gb的json文件,计算多项式哈希值,生成追溯日誌。
  然后:报错,排查,修改脚本,重跑;再报错,再重跑。
  江临交上来的这个被称为mps的核验包,代码风格並不花哨。
  没有那些大厂程式设计师喜欢搞的炫技般的图形界面,没有错综复杂,动輒需要安装半天环境的外部依赖库,也没有那种看起来运用了各种高级设计模式,实际换一台电脑就因为底层c++编译器版本不同而跑不起来的工程垃圾。
  整个文件夹的结构,带著一种极简主义的冷酷。
  陈彦第一次在江大数学学院的內网伺服器上解压这个包的时候,心里其实是鬆了一口气的。
  作为经常帮导师跑各种祖传屎山代码的博士生,他见过太多惨不忍睹的脚本。
  眼前这个包,目录清晰,命名规范,看起来挺乾净。
  然后,他敲下了 python3 generate_states.py,开始跑。
  第一轮,江大办公室那台配置顶配,装载了双路至强处理器和128g內存的linux工作站,在轰鸣了四个小时,进度条走到57%的时候,突然在一声清脆的滴声后,无情地拋出了大段红色的报错。
  陈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数学模型错了,那意味著过去几天的狂欢只是一场泡沫。
  他凑近屏幕,盯著报错信息看了十几秒,忽然有一种想笑,却又想砸键盘的衝动。
  不是证明错。
  不是逻辑错。
  不是內存溢出。
  是文件读写错误。
  而且原因荒诞到了极点。
  工作站之前被另一个院系的老师借用过,系统环境变量的一个临时路径里包含了一个全角的中文用户名。
  而江临的脚本在调用底层系统级的相对路径拼接时,没有考虑到非ascii字符的强制转码,导致写入临时日誌时拋出了 unicodeencodeerror。
  一个极有可能彻底解决困扰了人类数学界六十年单砖问题的世纪核验包,这锋利无比的第一刀,竟然砍在了中文路径的编码上。
  陈彦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问题截图,附上环境日誌,发给了江临。
  仅仅十分钟后,江临就发回了更新后的代码补丁。
  他重写了路径处理的模块,加入了强制的utf-8编码声明和异常捕获机制,乾净利落。
  第二轮,重新启动。
  漫长的六个小时后,跑通了。
  屏幕上跳出 plete. all local cases matched expected signatures. 的绿色字体。
  陈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准备站起来去倒杯水庆祝一下。
  电脑右下角,邮件客户端弹出了提示音。
  是远在南大的林照野教授发来的邮件。
  南大数学院为了配合这次覆核,特意腾出了一台专门做代数拓扑计算的高性能集群节点。
  但是,那台机器上的python版本是稍微陈旧一些的3.8版本,而底层调用的numpy科学计算库版本也不同。
  在处理 tile j 的顶点坐標时,输出表格中的浮点数格式多出了一位极小的误差。
  结果本身在拓扑意义上完全一致,並不影响结论。
  但是,用於自动化比对的diff脚本却亮起了红灯。
  文本对不上。
  林照野在邮件里並没有因为这是个高中生就嘴下留情,字里行间透著老牌学者的严谨与苛刻,只写了一句极重的话:“復现说明不能假设全世界的同行都和你用同一台型號的机器、同一个版本的编译器,这是科学的普適性原则。”
  陈彦看著邮件,替江临捏了一把汗。
  这种吹毛求疵的指责,对一个刚刚做出巨大贡献的年轻人来说,很容易引发逆反心理。
  但江临的回信在两分钟后就到了。
  “收到。问题確认。已將所有底层的几何坐標比较模块,从浮点数近似比较彻底改为基於代数整数的精確编码,並使用有理数格式输出,新版本 v0.3 已上传。”
  第三轮,在北京的邵明棠研究所那边,开始跑用於生成论文附录图谱的关键样例。
  运行到第七个小时,又发现了一个致命的格式规范问题。
  在处理tile j的翻面读法时,两个本该归入同一等价类的测试样例,输出在日誌里的名称不一致。
  一个是按照第一种遍歷算法生成的,叫 mirror_case_b3。
  另一个是按照逆向回溯生成的,叫 reflected_b3。
  作为研究者,人类的大脑在看到这两个词时,瞬间就能反应过来它们在数学上指的是同一个拓扑结构。
  但机器不知道。
  对於哈希算法来说,这是两串截然不同的字符。
  如果未来的审稿人,那些可能来自普林斯顿、剑桥或者高等研究院的、挑剔到极点的数学家,拿著放大镜来审查你的核验代码时,他们绝对不会大发慈悲地替你猜这其中的关联。
  他们只会冷冷地写下一句:“代码逻辑存在歧义,状態空间分类不严谨。”
  於是,江临再次修改。
  统一了全局的命名空间,引入了严格的规范化命名函数。
  接下来的这几天里,c216討论室里说得最多的词,不是天才,不是突破,不是单砖。
  空气里漂浮的,全都是枯燥到了极点的工程指令。
  “重跑!江大节点二號机重新分配內存。”
  “日誌呢?为什么第4470號状態的衍生日誌断掉了?”
  “版本號没对齐!你现在跑的是v0.4还是v0.4.1?”
  “等一下,这个输出结果对应的是草稿里的哪张图?图索引文件更新了吗?”
  “r-44的终端输出和附录编號对不上,差了一个位移向量。”
  “別直接改原文件!开新版本分支,我们要保留完整的修改溯源链条。”
  “江临,你这个新的readme写得像武林秘籍,只有你自己能看懂,你应该假设你的读者是一个只会敲回车键的白痴。”
  陈彦一开始觉得无比痛苦。
  他觉得自己像个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计件工人,而且拧的还是那种隨时会爆炸的螺丝。
  后来,在高强度的机械重复中,他逐渐麻木了,变成了没有感情的跑码机器。
  但是,再后来,当版本號推进到 v0.7 时,陈彦在深夜独自盯著闪烁的终端光標,內心深处竟然在这种枯燥中,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恐惧。
  因为江临改得太快了。
  不是那种学生被老师骂后,满头大汗,急匆匆,乱补的快。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居高临下的“熟练”。
  而是你指出一个问题,他像早就知道那个问题会出现一样,迅速切到对应位置,改掉,补日誌,升版本,重新跑,给出差异说明。
  有一次,有一次,陈彦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提前写过这些?”
  江临正在改readme_reproduce.md,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写过类似的。”
  “什么时候?”陈彦追问。
  他难以置信一个高中生能凭空拥有这种大型工程项目的架构能力和危机处理经验。
  因为这需要时间的餵招,需要无数个项目的毒打。
  可是江临至少淡淡拋出两个字。
  “之前。”
  陈彦看著他。
  这句之前,让他完全没法接。
  五月九日晚上,局部情形表的全量復跑,第一次在江大那台被优化到极致的linux机器上宣告完成。
  终端显示,总运行时间:8小时17分钟42秒。
  所有的等价类合併无误,最终状態数与纸面理论计算完全吻合。
  五月十日,远在南京的南大集群伺服器復跑完成。
  克服了浮点数和环境差异后,机器给出了结果一致的最终判断。
  五月十一日,邵明棠研究所那边,不仅跑完了关键样例,甚至动用了超算中心的閒置节点,跑完了为了排除周期带可能性的相关拓展脚本。
  结果一致。
  五月十二日,江临將所有生成的日誌、哈希校验码、代码本体打包。
  他打开latex,编译生成了最终的文档。
  mps_verification_report_v0.8.pdf。
  tile j 局部情形表的有限状態核验报告。
  五月十三日,上午九点。
  江城上空飘著细雨,c216討论室再次召开全体闭门会议。
  这一次,长条会议桌面上的材料,已经从最初的一摞粗糙的草稿纸,变成了整整齐齐的三摞重磅文件。
  第一摞,是经过逐行推敲、严密重构后的纸面证明定稿。
  第二摞,是那份厚达两百页的计算机辅助核验报告,散发著机房特有的静电味道。
  第三摞,是这几天来所有的修改意见、打回记录、bug追踪匯总。
  顾南舟把最后一版內部记录投到屏幕上。
  tile j內部覆核记录
  状態:可提交预印本草稿。
  下面有三条。
  一、纸面证明主链条完成內部逐行覆核第一轮。
  二、局部情形表已完成mps辅助核验,多机復跑结果一致。
  三、內部覆核体系收官。
  陆知行合上记录本:“流程上,没有任何瑕疵了。我认为,我们可以进入预印本的准备阶段。”
  顾南舟轻轻点头:“既然核心学术工作已经確立,那今天下午的工作,就是整理论文的標题页和致谢部分。”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残留著一丝討论余热的屋里,几个人突然全都安静了下来。
  连陈彦都停止了敲击键盘的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要摆在檯面上谈的,已经不再是客观的数学。
  而是主观的,关乎人性、名誉与利益的署名权。
  下午两点。
  c216 的大白板被陈彦擦得乾乾净净。
  顾南舟拿起黑色的白板笔,在最上面,郑重地写下了一个英文单词:authors。
  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看向坐在桌子另一端的江临。
  “江临,你是这篇论文的绝对核心发起人。”顾南舟的声音温和得来又充满了力量,“关於署名,你先说你的想法。”
  江临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摺叠好的a4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上面,用黑色中性笔,端端正正地列好了一个按首字母排列的作者顺序。
  顾南舟只低头看了一眼,刚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他那平时总是温文尔雅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一件极度违背常理的事物。
  通过视频会议连线在屏幕上的林照野,凑近摄像头瞥了一眼,脸色也瞬间变了变,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
  身在北京的邵明棠,性格最为直率,她看清纸上的名单后,根本没有给江临开口解释的机会,直接通过麦克风掷地有声地说:“瞎胡闹,立刻把我的名字刪掉。”
  “把我的也刪掉。”林照野紧隨其后,语气严厉得像是在训斥一个犯了低级错误的本科生。
  “我的也一样。”陆知行推了推眼镜,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江临看著几位反应激烈的教授,微微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顾教授帮我从宏观上拆解了验证任务、制定了多线並行的规范流程,並提供了江大最好的伺服器资源。陆教授几天几夜没合眼,帮我盯住每一步的拓扑证据链,把我的草稿翻译成了符合顶级期刊规范的学术语言。林教授和邵教授推掉了原本的行程,逐行帮我审查证明逻辑,为半周期带和替代系统的物理意义把关。”
  江临的语气很平稳,没有刻意煽情,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这篇论文,这项工作,在过去的这小半个月里,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了。如果只署我一个人的名字,我觉得不公平。”
  他说的是绝对的真心话。
  在废土里,他独自一人在这个问题的黑暗丛林里摸索了几十年。
  他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清楚,能被一群最专业最苛刻,愿意为你逐行挑错,为你提供强大算力支撑的人验证过的成果,是多么幸运和难得的事情。
  是这几位老师,用他们的经验和严谨,帮他完成了从个人的奇想到人类的真理的最后一次跃迁。
  可他的话音刚落,林照野就在屏幕那头用力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江临,你听著。”林照野盯著摄像头,目光如炬,“这篇论文,从最核心的几何构造(tile j),到突破性的证明路线,再到那套极其完备的核验程序。每一个真正撑起这篇论文骨架的,属於从零到一的创造性突破,都是你一个人想出来写出来的。”
  “我们几个人做了什么?我们不过是看了看你的稿子,问了几个刁钻的问题,利用我们手头那点微不足道的职权,帮你调度了几台跑得快一点的机器罢了。这些事,属於验证,不属於创造。换任何一个有数学常识,懂点代码的同行来,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都能做。”
  林照野看著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但那块能引发局部强迫的非周期砖,全世界除了你,目前没有任何一个大脑能想得出来。”
  “江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要明白,学术署名,不是分发胜利果实的蛋糕。”林照野加重了语气,“不是谁在旁边递了块砖,出了点力气,熬了几个夜,就该厚著脸皮去掛名。署名意味著,你对这篇论文的核心智力贡献,享有荣誉,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邵明棠在那头也接过了话茬,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老一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与坦荡。
  “林教授说得对,我们没有那个资格去承担这份贡献的重量。”
  “我们这帮老傢伙,半个月前还在居高临下地告诉你,这种级別的验证最少要好几个月的时间。结果呢,你用了不到三天,就把纸面的全部证明摆在我们面前了。”
  邵明棠看著屏幕里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对天才的欣慰,也有作为一个在学术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过来人的释然和坦荡。
  “就凭这一点,你让我们这几个所谓的学术前辈,教授,哪有脸把自己的名字,署在你这个真正推开真理大门的人的前面?哪怕是掛在后面,我们都会觉得烫手。”
  “这篇论文註定是要进数学史的。真要厚著脸皮署上去了,等十年后,后人翻开数学史一看,哟,解决爱因斯坦单砖问题的世纪之作上,作者栏里除了真正提出构造的天才江临,后面还掛著几个靠帮著跑了跑机器改了改格式的教授。”
  林照野冷笑了一声,极其尖锐地补了一句。
  “那不是给我们这几个老傢伙脸上贴金,那是往我们一辈子的学术声誉上抹黑。那是让全世界的同行笑话我们以大欺小,贪天之功,去抢一个高中生的心血。”
  林照野的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把学术界的潜规则和底线赤裸裸地撕开摆在了桌面上。
  江临看著他们,嘴唇微动,还想再说什么。
  “好了,別爭了。”
  这次开口的是一直沉默的顾南舟。
  “江临,你要是真想表达对我们这几天熬夜的谢意,很简单,在文章的最后,把我们列进致谢里。写上一句感谢某某某在验证与討论中提供的帮助,这就足够了。”
  顾南舟看著江临的眼睛,很认真严肃地说。
  “这是我们该得的,也是我们只该得的。”
  “至於作者栏,这篇足以载入史册的论文,只能,也必须只署你一个人的名字。这是歷史的规律,也是对真理本身的尊重。”
  林照野在屏幕里点头:“我最多接受致谢,而且必须排在最后面。”
  邵明棠毫不犹豫:“我也是。”
  陆知行推了推眼镜,只说了两个字:“附议。”
  一直坐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的陈彦,原本像个透明人一样一直没说话。
  看著几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学术大佬,像躲避瘟疫一样推辞著一个足以拿遍全球数学大奖的署名权,他突然弱弱地举起了手,小声问了一句。
  “那个,各位老板,那我呢?”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陈彦身上。
  林照野在屏幕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恢復了平时训斥研究生的样子:“你干嘛了?你这几天主要负责列印材料,拿外卖,倒咖啡,整理废纸篓,跑了几个一键生成的脚本,外加记录了几十个低级bug。”
  陈彦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是的是的,所以我的意思是……”
  “所以致谢里可以有你的名字。”
  “那就好,那就好。”陈彦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顾南舟看著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的没出息样,忍不住皱起眉头看他:“不是,人家推辞署名是为了避嫌,你只是个打杂的,你在这跟著松什么气?”
  陈彦十分诚实,甚至带著一种求生欲的真诚看著顾老板。
  “老板,你们是大牛,不怕质疑。我就是一个苦逼博士生啊,我怕你们为了照顾我,硬把我的名字掛在第二作者或者第三作者上。掛上去以后,等这论文一发表,全世界的数学大佬追著我问邮件,陈博士,请问你在证明半周期带排除的拓扑不变量时,使用的是哪种同调群的映射逻辑?可我压根没有证明了哪一步,我怕我到时候在国际会议上被同行问得当场社死。”
  “哈哈哈哈哈……”
  听到陈彦这番极具现实主义色彩的剖白,林照野在屏幕那头忍不住笑骂了一声:“你小子倒是还算清醒,没被贪慾冲昏头脑。”
  在这间不大的c216討论室里,在这个被微雨笼罩的江城下午。
  几位在这个艰深的代数与几何领域里浸淫了大半辈子,本可以凭藉自己的地位和资源,轻鬆在这种世纪级的成果上分一杯羹的学者教授们。
  就这么平静地,甚至有些固执,带著几分学术洁癖地,將一份足以让任何科研人员足以载入人类科学史册的署名权,完完全全地,推回给了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江临没有再坚持,而是重新拿起笔,郑重地写下了一段话。
  “感谢林照野、邵明棠、顾南舟、陆知行四位教授,以及陈彦博士,在本工作的早期验证、逻辑覆核与算法討论中提供的无私帮助。”
  写完后,他把纸举起来,对准摄像头。
  林照野看著那行字,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
  “记住,一个字都不许多写。”邵明棠在那边补充,语气里带著严师的告诫,“尤其不许在前面加什么在某某教授的悉心指导下这种客套的屁话。我们可没指导你,不仅没指导,在这个问题上,是你,给我们这些老傢伙,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关於论文標题的最后定夺。
  江临原本给出的中文初稿標题非常直白,带著一种理工科男生的粗暴。
  《一种由局部边界强迫的非周期单砖构造及证明》
  英文標题,几个人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从数学的精確性和传播的广泛性两个维度,討论了整整半个小时。
  最后,经过反覆推敲,暂定了最终的英文標题:
  《an aperiodic monotile via local forcing》
  林照野看著屏幕上的这行字,摸了摸下巴:“比an aperiodic monotile长一点,但把路线说清楚了。”
  顾南舟拍了板:“先用这个。预印本的標题只要准確就行,以后正式往期刊投递时,我们再根据审稿编辑的意见微调。”
  江临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名字只是代號,那块砖,才是实体。
  五月十五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
  此时的江城,早已进入了深夜的寧静。各大高中的晚自习已经结束多时,住宿生们都已经熄灯就寢。
  但江大数学学院的c楼二层,c216討论室依然亮著如同白昼般的灯光。
  桌子上,所有的杂物都已被清理乾净。
  正中央,摊放著从印表机里拿出来的完整定稿。
  从第一页单砖(tile j)极其严谨的坐標解析定义,到第三页,四类大块在矩阵映射下的標准分类图谱。
  到第五页,基於群论推导出的“合成唯一性引理,到第十二页,利用边界能量约束彻底排除半周期带可能性的拓扑证明。
  到最后压轴的,推导出的主定理。
  以及附在文章最后,详尽到令人髮指的计算机辅助核验代码逻辑说明与哈希报告。
  这是一篇逻辑严密闭合的论文。
  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个具备相关知识基础的陌生同行,只要下载了这篇论文,就能顺著江临的思路,从第一页的第一行代码,一路覆核到最后一页,並得出唯一且必然的结论。
  预印本网站arxiv的提交页面已经打开。
  关於文章分类,江临在顾南舟的建议下,勾选了math.co,这是镶嵌和密铺问题最传统的归属地。
  林照野犹豫了一下,让他补了一个math.ds作为交叉分类,用来容纳替代系统和周期带论证。
  顾南舟本来还考虑过math.mg,但最后没有选,因为这篇稿子的重心不是度量几何,而是组合构造与层级强迫。
  此刻,江临坐在电脑正前方的椅子上。
  顾南舟双手抱胸,神情严肃地站在他身后的左侧。
  陆知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身体前倾,紧紧盯著屏幕。
  林照野和邵明棠,通过高清视频会议软体,在两台显示器上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幕。
  而陈彦,早已经熬得双眼通红,像一只连续写了三天三夜底层的代码狗,抱著一个印著江大建校百年的保温杯,缩在角落里。
  页面滚动,来到了作者信息栏。
  作者栏里,孤零零地只有一个名字。
  jiang lin
  而在下面紧跟的单位一栏,下午的时候,几个人又爆发了一次短暂而激烈的討论。
  最后,填入了一行极具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英文。
  jiangcheng no.7 high school,jiangcheng,china
  在討论时,顾南舟出於好意,原本提出考虑到高中生身份可能在预印本初审环节遭遇民科过滤机制的误杀,可以用江大数学学院作为通信协助单位进行背书。
  但林照野在那头一秒钟都没犹豫,直接否决了。
  “不行,学术界最忌讳名不正言不顺,单位绝对不能乱掛。江临还是个中学生,没有办任何入学手续,他一天没进江大的门,他就不算江大数学学院的人。”
  陆知行也立刻点头同意:“我赞同林教授,江城七中就是江城七中。一个高中生做出了世界级的数学成果,这有什么好遮掩的?事实是什么就是什么。越是在这种震动整个学术界的大事件上,他的身份背景越要乾净透明,不能给未来的质疑者留下哪怕一丝有学术机构在背后代笔炒作的口实。”
  为了解决通信和联络的问题,顾南舟动用自己的权限,帮江临申请了一个临时的专属学术联繫邮箱。
  最终,提交帐號使用顾南舟的arxiv帐號进行代理提交。
  作者信息、单位和版权声明仍然全部指向江临本人。
  顾南舟只作为提交代理和通信协助人,不进入作者栏。
  “都没问题了。”
  顾南舟俯下身,极其仔细地核对了最后一遍摘要、pdf附件、latex源文件包和分类標籤。
  他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江临,提交吧。”
  江临右手握著滑鼠。
  光標的箭头,此刻正稳稳地停留在那个写著【submit】的蓝色按钮上。
  陈彦在角落里屏住了呼吸。
  几位教授的目光也全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箭头上。
  但江临的內心,其实並没有什么特別激烈的情绪波动。
  没有那种影视剧里演的,歷经千辛万苦终於取得真经后的热血上涌。
  没有即將功成名就,名垂青史的激盪和狂喜。
  他甚至连半分的心跳加速和紧张都没有。
  对他来说,一切都太漫长了。
  这块被称为tile j的单砖,在现实的时间线里,仅仅诞生了不过半个月。
  但在他的灵魂深处,早在几十年之前,他就已经在脑海里,將这块砖翻来覆去地拼凑,验证,推翻,再重建了无数次。
  对於人类世界来说,这是一次开天闢地的全新发现。
  但对於江临自己而言,这只是一件早已在另一个时空中彻底完成的旧事。
  今晚的提交,不过是他从那个孤独的废土归来后,给这件属於过去的造物,在这个鲜活的现实世界里,盖上的最后一个合法性印章罢了。
  他看著屏幕,像是在按下一个家电的开关那样自然,轻轻一按。
  “咔噠。”
  页面瞬间开始跳转,瀏览器的进度条飞速划过。
  一个绿色的提示框弹了出来,上面显示著两行简洁的英文。
  submission status: submitted.
  pending moderation.
  在这两行字的下方,一个精確到秒的美国东部时间戳。
  这篇名为《an aperiodic monotile via local forcing》的论文,在伺服器的底层逻辑中,被隨机分配了一个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系统编號。
  正式进入arxiv庞大而冰冷的审核队列。
  如果不出意外,在经过自动脚本和分类管理员的初步机器筛查后,它將在下一个系统放出的批次里,出现在arxiv.org网站当天凌晨全球同步更新的列表上。
  它將和那一天里,来自全世界所有著名或者不知名的数学家,物理学家,计算机科学家上传的几百篇论文,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
  在这个充满著夸张標题,复杂公式的前沿阵地里,它看起来毫不起眼。
  c216討论室里,並没有爆发影视剧里那种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也没有人开香檳庆祝。
  因为在这个级別的学术圈子里,每个人都非常清楚,提交从来都不是终点。
  它只是把一份战书,堂而皇之地放在了全世界所有最顶尖最挑剔的大脑面前,接受他们拿著显微镜的检视和解剖。
  但儘管如此,当看到submitted那个词时,屋里的所有人,还是不约而同地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邵明棠在屏幕那头摘下了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眼角,轻声感嘆道:“这块把全人类的智商困在死胡同里长达六十年的砖头,总算是从这间小小討论室里,飞向了整个广阔无垠的学术界。”
  坐在沙发上的陆知行,打开他那个寸步不离的记录本,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最后一行档案记录。
  【2022年5月15日 23:46,tile j 预印本正式通过网络提交。作者:江临。状態:待审核,档案阶段性封存。】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陈彦,此刻软绵绵地靠在了椅背上。
  看著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管,忽然用一种带著几分梦幻又带著几分敬畏的低沉嗓音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不出意外,在通过自动检查和分类管理员初审后,它会出现在接下来某个工作日的更新列表上。各位老板,你们说,它会变成什么样?”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没人立刻回答这个庞大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林照野在视频里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用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平淡语气说出了未来的走向。
  “还能怎么样,首先,会安静一阵子。因为绝大多数人看到標题,只会当成又是一个想出名想疯了的民科发的疯话。”
  “但是很快,就会有人因为好奇,或者因为无聊,点击下载那个pdf。然后,他们会看到里面那些几何推导。”
  “有人会开始皱眉。”
  “有人会觉得这种只靠局部强迫就能打破周期性的构造,极其荒唐,违背物理直觉。”
  “有人会立刻打开电脑,试图用自己最拿手的算法去寻找论文里那张局部状態表的逻辑漏洞。”
  邵明棠接著林照野的话,笑了一下。
  “但问题是,他们找不到漏洞。当他们用最高配置的计算机跑了三天三夜,发现那个该死的核验报告竟然是无懈可击的时候,陈彦你猜会发生什么?”
  陈彦愣愣地摇了摇头。
  “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就会有更多的人来。”
  顾南舟看著江临的背影,接过了话头,语气深沉,
  “普林斯顿的人会来,剑桥的人会来,牛津和高师的人全都会像疯了一样扑过来。他们会试图在这个证明里挑出哪怕一个標点符號的错,如果挑不出,他们就会被迫承认这一块歷史,翻页了。”
  顾南舟走到江临的身边,拍了拍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江临,接下来,那將是一场顶尖同行对这份证明的集体审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江临点了点头。
  “行了,別在这渲染气氛了。”陆知行一把合上记录本,站起身来,“既然东西已经提交,现在我们这帮人唯一能在物理意义上做的事,就是立刻回去睡觉,我的心臟已经抗议很久了。”
  顾南舟也看了一眼手錶,笑了一声:“老陆说得对,睡觉才是当前优先级最高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