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三线冷却对照
  八月三十一日,凌晨五点三十。
  已经做好出发准备的江临对著列印好的清单,最后一遍核对九个箱子的封条和编號。
  远征平台箱、地下探测箱、低温与热惯性箱、通信中继箱、pmcu接口箱、冷却旁路逆向箱、生活保障箱、风险隔离箱、纸质资料箱。
  每一个箱子的重量、重心、綑扎方式、传送时的相对位置,都经过计算。
  他用尼龙带把九个箱子连成整体,自己站在阵列的中心位置。
  【现实侧准备完毕。】
  ……
  视野里的倒计时还剩最后十分钟。
  江临平静地看著视野右上角跳动的数字,像过去十次一样,安静等待归零的瞬间。
  数字跳到00:00:00:00的剎那,世界无声地翻页。
  江临睁开眼。
  他站在前哨站一號装配间中央。
  脚下是被反覆打磨过的粗糙复合地面。
  耳道里还留著传送带来的轻微闷压感,他下意识做了次吞咽,胸腔里裹著一点熟悉的失重余韵。
  呼吸吐出来,在冷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汽,很快散在冷光里。
  头顶的照明灯依次亮起。
  第一盏。
  第二盏。
  第三盏。
  光线从冷白转为稳定。
  几秒后,墙面上的低功耗状態屏自动刷新。
  【光伏阵列:低光照待机】
  【蓄电池组:夜间供电模式】
  【风机组:低速补偿】
  【水循环:正常】
  【外部温度:-17.4c】
  【室內温度:6.2c】
  【mps-agent α:待机任务队列恢復中】
  【最近一次自动巡检:废土侧三小时前】
  江临低头。
  九个箱子整齐地出现在他周围。
  电动越野摩托、摺叠拖掛架、无人机箱、移动工作站,也一同落在装配间预设区。
  没有遗漏。
  没有倾覆。
  没有破损。
  他拿起最上面的纸质清单,在第一行后面打了一个勾。
  隨后,他走到墙边,打开总控台。
  系统识別到他的手动接入,屏幕上跳出一行熟悉的文字。
  【欢迎返回,江临。】
  这是mps-agent α的固定返回界面。
  屏幕刷新。
  mps-agent α开始加载上一轮结束时封存的任务索引。
  【任务索引恢復中……】
  【g-explorer-b长期维护日誌:完整】
  【pmcu-17离线缓存索引:完整】
  【东北七十三风险地图:v6】
  【tm-7外环结构草图:不完整】
  【暗尘弦假设资料夹:封存】
  【fdso-2076a残片:待覆核】
  【新增现实侧资料:检测到】
  江临接入加密硬碟。
  现实侧新增文件被读入离线环境。
  系统没有联网。
  也不可能联网。
  但文件结构、哈希、时间戳和任务標籤很快被mps-agent α纳入索引。
  几分钟后,屏幕右侧自动生成新的任务列表。
  【建议优先级重排】
  一、前哨站全站人工覆核。
  二、传送物资解包与污染隔离。
  三、g-explorer-c远征平台组装。
  四、东北七十三二次远征准备。
  五、pmcu-17离线缓存二次索引。
  六、tm-7外环高压相变冷却网络目標建模。
  七、星潮预备工程反推笔记归档。
  江临看著这份排序,穿上工作外套,戴上手套,开始做全站人工覆核。
  第一站,电力间。
  光伏主逆变器运行稳定。
  蓄电池组电压正常。
  风机组夜间补偿功率偏低,但在允许范围內。
  三號风机的轴承振动比上次记录高了百分之二点一,mps-agent α已標黄,但未触发维修閾值。
  江临听了三十秒。
  声音確实有一点干。
  他在维修表上写:
  【三號风机轴承:第十一次周期內安排保养,不影响远征前准备。】
  第二站,水循环。
  水箱余量稳定。
  过滤层压差略升。
  藻类控制正常。
  冷凝回收效率下降百分之一点七。
  这不紧急。
  但如果这一轮废土时间再次拉长,水循环微小下降会在数年尺度上变成麻烦。
  他加了一条:
  【远征前更换一级过滤层。】
  第三站,维修间。
  pmcu-17仍然躺在隔离架上。
  它比现实屏幕里的任何记录都更沉默。
  两点四米长,八十五厘米宽,五十五厘米高。
  深灰偏黑的复合外壳吸收著灯光。
  大面积陶瓷化烧蚀区域依旧像凝固的黑色疤痕。
  左侧合金结构壳体塌陷。
  后方断裂的冷却接口被透明防尘罩封住,里面层层叠叠的多层高压管路,像一截被切开的巨大血管。
  底部那束已经物理丟失的光互联尾缆断面,在显微罩下细密得令人不適。
  江临站在它面前,没有立刻打开任何设备。
  他只是看。
  这台黑色方碑,不是tm-7。
  它甚至不是tm-7的脑。
  它只是外围维护计算单元。
  外环服务层上的一截断神经。
  但就是这截断神经,给了他那个晚於现实七十多年的时间戳,给了他第七天幕站,给了他月背观测链路,给了他fdso-2076a,也给了他那条低置信度的內环冻结態保活记录。
  江临伸手,隔著透明罩轻轻敲了一下外壳边缘。
  声音沉闷。
  像敲在某种已经死去很久,却仍不肯完全交出秘密的东西上。
  mps-agent α在屏幕边缘弹出提示。
  【检测到新增现实侧任务:artemis i 2022-08-29 engine bleed notes】
  【可关联歷史栏位:ring-3 coolant state;thermal_phase_bypass;phase-change_routing_failure】
  【是否建立对照索引?】
  江临选择:
  【建立,只读。】
  屏幕上,三组栏位被並排展开。
  左侧,是现实侧航天新闻的冷却流程词条。
  engine bleed。
  chilldown。
  lh2。
  launch window。
  scrub。
  中间,是pmcu-17缓存里的冷却状態碎片。
  phase_change_routing_failure
  thermal_phase_bypass
  ring_3_coolant_state
  capillary_pressure_drop
  outer_loop_overload
  右侧,是江临自己从第十九年到第二十三年拼外接冷却旁路时留下的实验记录。
  壳体分区热激励。
  红外热扩散路径。
  硅基合成液。
  矿站液压泵。
  外接旁路压力波动。
  应急诊断层唤醒温度閾值。
  三列並不等价。
  一个是现实航天发射系统。
  一个是未来地下计算阵列残骸。
  一个是江临用废土破烂拼出来的临时补丁。
  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
  热状態不闭合,系统就不该继续往下走。
  江临在任务备註里写:
  【三號引擎的体温,不是比喻。】
  【高能工程系统的健康状態,首先表现为温度、压力、流量、相变边界和读数可信度。】
  【tm-7外环二次远征,应优先寻找冷却网络的“诚实读数”。】
  江临关掉维修间的强光灯,只留下低功耗巡检灯。
  隨后转身离开。
  上午九点四十。
  前哨站覆核完成。
  套著劳保手套的手心沾了薄汗,后腰因为长时间弯腰核对管路、蹲身听轴承,泛起熟悉的酸胀。
  他扶著走廊墙面停了两秒调匀呼吸,才接著往装配间走。
  没有重大故障。
  两项中等优先级维护,七项低优先级標记。
  全部不影响三十天內远征准备。
  江临回到一號装配间,开始拆箱。
  现实带来的物资被分成三层隔离。
  第一层,直接入库。
  生活保障、纸质资料、基础工具。
  第二层,需校准后入库。
  传感器、记录盒、通信中继、热红外模块。
  第三层,需单独隔离。
  冷却旁路逆向箱、pmcu-17接口箱、未知环境採样器。
  这些设备一旦在东北七十三接触到地下管路残留、结晶体或者未知粉尘,就不能再直接带回生活区。
  前哨站小。
  污染隔离必须做在前面。
  江临把每个箱子的封条、编號、重量、开箱时间全部记录下来。
  mps-agent α自动生成入库表。
  但他仍然手写了一遍关键项目。
  重复很低效。
  但手写能逼他重新过一遍物资逻辑。
  他不信任单一记录。
  不信任单一传感器。
  不信任单一决策链。
  一切重要事项,都必须有第二条路径。
  中午十一点二十。
  他吃了回到废土后的第一顿饭。
  是加热过的土豆泥+炒黄豆,温度刚好不烫嘴。
  江临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够二十下。
  废土早期的飢饿记忆,让他很难再轻慢任何一顿热食。
  胃里的空缩感慢慢压下去,指尖因为握餐具冻出来的凉意也慢慢回了暖。
  吃完后,他没有休息太久。
  第十一次废土的第一个白天,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g-explorer-c的组装台被清理出来。
  四条主腿模组、两条辅助稳定腿、足端传感器阵列、低功耗主控、惯性导航模块、通信接口、热红外传感器、磁场计、低频振动拾取器,被一一摆开。
  这不是全新设计。
  而是g-explorer-b的远征经验压缩后的结果。
  b型追求的是“走到”。
  c型追求的是“带回”。
  带回什么?
  不是大块样本。
  不是重型设备。
  不是看起来惊人的未来科技残片。
  而是证据。
  一条温度曲线。
  一段低频振动。
  一枚冷却管路结晶样本。
  一张裂缝深处的热红外图。
  一个无法被自然地质解释的磁场边界。
  一个与pmcu-17缓存记录对得上的状態残跡。
  g-explorer-c不需要像人一样勇敢。
  它只需要足够保守。
  足够慢。
  足够能活著回来。
  江临拿起第一只足端模块。
  编號:c-foot-01。
  安装。
  锁紧。
  接线。
  校准。
  记录。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动作缓慢、重复、乾净。
  装配间里只剩工具接触金属的声音。
  下午三点。
  mps-agent α完成东北七十三风险地图v6与现实新增任务的对齐,生成了第一版二次远征建议路线。
  屏幕上,灰白色塌陷区的等高线、薄壳地表標记、歷史裂缝口、pmcu-17挖掘点、已知中继放置点、热惯性异常区、低频回波异常边缘,被层层叠加。
  最中央,有一块被標成深红色的区域。
  那是核心塌陷带。
  禁止进入。
  西南侧,一条细窄的黄色路线绕过薄壳区,接近旧裂缝口。
  东北侧,一片橙色区域被mps-agent α標出。
  【新增推测区域:可能存在外环冷却干线残余断口】
  置信度:0.19。
  依据:
  pmcu-17冷却接口朝向。
  塌陷剪切方向。
  地表热滯后微分残差。
  低频地声回波边界。
  外环服务层结构假设。
  江临盯著那片橙色区域。
  不是很高。
  但比【inner_ring_freeze_keepalive_record】还高一点。
  这意味著什么?
  不意味著那里一定有管路。
  也不意味著那里能直接找到tm-7內环入口。
  它只意味著,在现有证据下,那里比其他地方更值得投放一次性环境记录盒。
  江临接受了建议,但没有立刻把它设为主目標。
  他在任务计划里写:
  【橙区仅作候选点,不得为提高置信度强行接近。】
  【若地表接触反馈异常,g-explorer-c立即撤退。】
  【不得使用切割模块,不得扩大裂缝,不得破坏未知承压结构。】
  写完之后,他又想起nasa那枚留在发射台上的火箭。
  三號引擎的体温没有到位。
  所以停。
  东北七十三也是一样。
  如果地表不给他通过条件,就停。
  如果中继链路不稳定,就停。
  如果热红外结果无法排除自然解释,就不强行解释。
  如果pmcu-17缓存中的记录无法和现场证据对上,就承认它可能只是故障偽影。
  废土给了他漫长时间。
  但漫长时间不能用来培养固执。
  傍晚。
  前哨站外的风开始变大。
  细碎红沙敲在外层挡板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轻响。
  江临站在装配间门口,看著g-explorer-c半成品静静趴在升降台上。
  它还没有完全接上外壳。
  主控裸露。
  线束临时固定。
  六条腿像某种尚未醒来的机械动物。
  屏幕上,远征计划仍然停在第一版。
  【东北七十三二次远征准备:未完成】
  【g-explorer-c组装进度:37%】
  【通信中继测试:待执行】
  【冷却旁路逆向採样流程:待生成】
  【风险隔离舱:待清理】
  江临没有急。
  这一轮废土刚刚开始。
  前面可能还有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他有时间。
  但时间不等於可以浪费。
  他转身回到工作檯,打开pmcu-17缓存索引。
  没有读取新数据。
  只是把那条低置信度记录重新放在最上方。
  【inner_ring_freeze_keepalive_record】
  置信度:0.127。
  非实时链路。
  非实时信號。
  非当前运行证明。
  仅作为二次远征触发条件。
  江临看了它几秒。
  然后在旁边写下本轮废土的第一条执行准则。
  【不要把残片当答案。】
  第二条。
  【不要把猜想当证据。】
  第三条。
  【不要把能做到,当成应该做。】
  写完第三条,前哨站外的风声忽然重了一些。
  远处风机组转速自动提升。
  墙面状態屏刷新。
  【外部风速上升】
  【风机组输出增加】
  【蓄电池充电功率提升】
  基地仍然稳定。
  江临关掉索引表,重新拿起工具。
  g-explorer-c还差四条线束没有整理。
  夜里,他要完成足端传感器的第一轮校准。
  明天,做通信中继室內链路。
  后天,做低温启动测试。
  东北七十三不会跑。
  地下那座沉默的阵列,也不会因为他慢了几天就消失。
  它已经等了很多年。
  或者说,它已经死了很多年。
  江临还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更准確。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会带著更好的机器、更清楚的问题、更严格的红线,再走向那片灰白色塌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