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极度危险与极度安全
  “……什么?”
  姜暖的大脑嗡了一声。
  “她把你的行踪,卖给了我们。”
  叶闕语气平静地说。
  “所以我在隧道里找到你。”
  他停了一下。包扎已经收尾,纱布打好了结,但他的手指在那个结上多停留了半拍。
  “我们也给了她报酬。”他最终说。
  他髮丝上残存的雨水顺著脸侧滑落,滴在鞋面上,声音细微却清晰。
  这句话落进耳朵的一瞬间,姜暖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围所有声音像被人从世界里抽走了,只剩下一片尖锐嗡嗡作响的空白。
  小腿的伤口还在跳痛。
  一下,又一下,把她从空白里一点点拽回来。
  然后所有散落的线索,被一根透明的线穿了起来。
  她之前一直没想通的那个环节:如果周姐的钱是天启社给的,那天启社为什么还要绑她儿子?
  给了钱又绑人,等於筹码重复,没有意义。
  除非那笔钱,根本不是天启社给的。
  小腿的伤口在抽痛,一跳一跳的,但疼痛反而让她的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是零號小队。
  他们需要她这个净化者,但不能在流民区直接动手,或许是规矩,或许是顾忌,原因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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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眼线。
  而周姐需要钱,一大笔钱,给她那个病入膏肓的儿子续命。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周姐把她的一切,住在哪个仓库,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一五一十地交了出去。
  所以他们能在她唯一一次离开仓库去找食物的那天,准確无误地在隧道里堵住她。
  叶闕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从柜子上方取下一条干毛巾。
  走回来,扔在她膝头。
  姜暖攥住毛巾,缓慢的擦拭著头髮。
  她强迫自己继续想下去。
  那后来呢?
  天启社也来找她了。
  他们查到了周姐这条线,为了逼迫周姐配合,直接绑了周姐的儿子。
  所以周姐在诊所里哭成那样。
  她拿到了零號小队的钱,又被天启社死死拿捏。
  但她谁都不忠於。
  她只忠於她快要病死的儿子。
  一个更深的寒意沿著姜暖的背慢慢攀上来。
  背叛不是从今天在诊所时开始的,而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也许是从那些隔著门缝塞进来的食物,就已经开始了。
  那些食物是真心,还是在確认原主没有搬走?
  一股烫得发疼的东西从胸口猛地顶上来。
  是愤怒。
  被算计的愤怒,被当棋子摆弄的愤怒,被所有人都当成一个可以交易的物件的愤怒。
  姜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毛巾,然后她一根一根,鬆开了。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叶闕知道她的记忆有问题,也知道周姐有问题。
  这次在诊所,他甚至故意留出了那个看似可以逃跑的缝隙。
  见识过他刚才三枪清场的实力之后,姜暖彻底熄灭了一个可笑的念头:
  她在诊所用的那些拙劣手段,不是挡住了他。
  是他允许她“挡住”他。
  小腿的伤口又疼的跳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要看著周姐把她骗走,看著她像个傻子一样自以为聪明地跑出去?
  答案只有一个。
  钓鱼。
  叶闕在拿她当诱饵。
  他故意放线,故意让背后的人以为得手了,故意让她被带到那片空地上,他要引出背后的人。
  而她,从头到尾,不过是掛在鱼鉤上的那块肉。
  姜暖指尖一阵发麻。
  她强迫自己想最后一个问题。
  是谁改了她的记忆?
  如果她的记忆是天启社改的,今天那个男人不会对她毫无所知。他不知道她记忆断层的事,甚至可能不知道她被零號小队收编了。
  如果是零號小队……
  她下意识看了叶闕一眼。
  他正半靠在铁皮柜边,一只手搭在狙击枪的枪管上,另一只手正拧开一瓶矿泉水。
  姿態鬆弛,像一头刚猎完食的豹子。
  她飞速移开目光。
  不对。如果是他们改的,没必要让她回c区这个充满旧线索的地方。
  那就是——
  第三方。
  这三个字落进脑海,像石子砸进深水,泛起的涟漪圈一圈比一圈大。
  有一个她尚未接触到的势力,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间点,打开了她的大脑,修改了某些东西。
  然后把她像一件处理好的商品一样,留在了原地。
  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她抬起头。
  正对上叶闕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水瓶。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正越过半个房间的昏暗灯光,直直地锁定著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传递著一个信號。
  【你身边谁都不能信。】
  【除了零號小队,你无处可去。】
  姜暖的手心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说不清那一刻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是被牢笼收紧的恐惧,还是在暴风雨中被一堵高墙挡住,不该有的危险的安心感。
  她来不及分辨。
  就在这时,叶闕忽然偏了下头。
  他的视线从姜暖脸上移开,投向铁门的方向。
  整个人像一台突然切换到战斗模式的机器,所有多余的动作在同一瞬间消失。
  他的右手无声地握上了身侧的狙击枪,左手做了一个手势。
  噤声。
  姜暖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他关掉了头顶的灯,房间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然后姜暖也听到了。
  门外极轻的脚步声。
  至少三个。
  他们走得很慢,间距均匀,像是在进行地毯式搜索。
  雨声在几秒前突然小了。
  周围那些本该存在的环境杂音全都消失了。
  安静得不正常。
  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光,勾勒出叶闕已经贴墙移到门口的侧影。他將整个人藏进门框的阴影里,枪口微微下压。
  黑暗中,他看了她一眼。
  姜暖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明白。
  別动,別出声。
  脚步声更近了。
  就在门外。
  然后,停了。
  叶闕贴在门框阴影里,整个人融进了黑暗。
  姜暖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著床上的墙壁。
  小腿的伤口在突突地跳痛,失血让她的大脑有些发晕。
  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极力放轻的每次呼吸。
  就在这时。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身后猛然炸开,夹杂著破窗而入的夜风和雨水。
  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窗口翻进来,速度快到几乎只剩残影,直奔她而来。
  那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姜暖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和不断经歷的生死危机,让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抬起右手。
  那把陆时宴递给她的银色手枪,一直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金属的冷硬感在此刻成了唯一的依靠。
  没有瞄准的时间。
  “砰!”
  “噗!”
  两声闷响几乎在同一瞬间重叠。
  姜暖的枪口喷出火舌,子弹擦过黑影的肩头,狠狠嵌入肩骨,爆出一团血花。
  另一声枪响,低沉,装了消音器,像暗夜里的一声嘆息。
  叶闕开的枪。
  黑影眉心正中多了一个血洞,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板上。
  门外的脚步声瞬间乱了。
  “那边失手了!突——”
  话音未落。
  叶闕已经动了,他连门都没开。
  漆黑的枪管微微下压,对著那扇铁门外,发出声音的方向。
  “砰!砰!砰!”
  连续三枪。
  每枪都伴隨著门外的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铁皮门上多了三个弹孔,透进外面的雨夜微光。
  姜暖盯著那三个弹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隔著门打的,他连人在哪都看不到,就凭著声音定位,三枪三个。
  她在诊所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能用那种拙劣的手段拦住这种人。
  叶闕走上前,一脚踹开那扇千疮百孔的铁门。
  门外躺著三个人。
  两个已经死透,全部都是头部中弹。
  还有一个,大腿中枪,正拖著一条血泊中的腿,试图往后爬。
  叶闕走过去,一脚踢开那人手边的枪械。另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踩上那人大腿的弹孔。
  “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叶闕弯下腰,眼神冷得像看一件死物。
  下一秒,他猛地掐住对方下頜,拇指和食指同时收紧,往两个相反的方向一掰。
  “咔。”
  下頜骨脱臼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姜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人的嘴无法合拢了,嘴角被撑到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口水混著血从嘴角淌下来。
  他说不了话了。
  但至少,他咬不了舌头了。
  盘问的事情可以放在后面。
  然后叶闕的动作停了。
  姜暖拖著受伤的腿挪到了走门口,刚好看到叶闕戴著手套的手指,从那个人嘴里抠出了什么东西。
  一颗黑色的小药丸。
  藏在后槽牙和牙齦之间的。
  但是来不及了。
  那人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角淌下来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种带著异味的黑色液体。
  泡沫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混著血沫,一股一股地溢出嘴角。
  毒已经发作了。
  叶闕卸他下巴之前,他就已经咬破了毒囊。
  叶闕缓缓鬆开手,冷哼了声。
  “又是这种毒药,天启社。”
  那具尸体软塌塌地滑在了地上。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苦涩的味道,混著浓重的血腥气。
  姜暖靠在墙上,看著地上这些尸体,一种从骨头缝里爬出来的寒意沿著后背一节节往上攀。
  叶闕的强大她已经见识过了,但真正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这些袭击者。
  被抓后毫不犹豫咬破毒囊自尽。
  这是什么样的组织,能让自己的人做到这种程度?
  叶闕站起来。
  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皱了皱眉。
  “麻烦。”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姜暖。
  姜暖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猛地腾空。
  叶闕直接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的腿已经能——”
  “闭嘴。”
  姜暖识趣地闭上了嘴。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是小了很多。
  叶闕抱著她,像一头在夜色中穿行的黑豹,避开了所有主干道,在c区错综复杂的废墟和窄巷里快速移动。
  姜暖贴著他的胸膛,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和雨水的冷冽。
  一种极度矛盾的情绪涌了上来。
  极度危险,又极度安全。
  这两个词不该同时存在,但在叶闕身上,它们奇怪地共存著。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穿过一段塌了半边的天桥,最终停在一栋没被禁区腐蚀得太厉害的老式居民楼前。
  一扇变形的防火门被他一脚踹开,锁芯直接飞了出去,弹在对面墙上叮噹一声。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套房。原本应该是普通人家。客厅和臥室连在一起,家具破旧但一应俱全。
  沙发、桌子、一张双人床,甚至窗台上还放著一个落满灰的可爱摆件。
  像是某个末世前的家庭突然被抽走了所有人,只留下这些沉默的物件。
  叶闕把她放在床上。
  床垫很软,弹簧有些塌了,陷下去一个坑。
  他的手从她膝弯抽出来时,指腹掠过她小腿那圈纱布的边缘。
  叶闕站在床边。
  高大的身影逆著窗外透进来的灰暗的微光,將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