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白先生不必客气
  姜暖牵著叶闕的手走向白思远身旁的座位。
  掌心相贴的温度让她镇定不少,指缝间传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像一句无声的“別怕”。
  叶闕在她身侧停下脚步,鬆开她的手。
  她以为他要落座,结果他绕到椅背后面,双手拉开了她的椅子。
  动作极其自然。
  自然到连姜暖本人都愣了一瞬。
  她抬头看他,他面色如常,微微侧身,无声地等她坐下。
  好像替她拉椅子这件事,他已经做过一万次了。
  精神连结里,沈雾的声音飘了过来。
  【哦?叶闕还有这种绅士举动?】
  【是在白家临时学的,还是自己在基地对著空气练过?】
  姜暖差点笑出声。
  【闭嘴。】叶闕说。
  她坐下后,叶闕隨即在她左手边落座。
  他身形高大,肩宽腿长,坐下的瞬间,宽阔的肩背自然而然地把她整个人笼进了暖色灯光的阴影里。
  安全感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物理意义上的。
  沈雾则绕过餐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叶闕,你可以鬆开姜暖的手了。】沈雾在连结中说。
  姜暖低头一看。
  她左手搁在桌面下,叶闕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覆了上来,掌心扣著她的手背,指腹贴著她的腕骨,像是落座之后自然而然延续下来的动作。
  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打算鬆开。
  【……沈雾你的確可以少说点话。】姜暖在精神连结中翻了个白眼。
  这明明还是他提议,要在白思远面前偽装好。
  【我只是想少点晚上要匯报的內容。】
  姜暖,“……”
  沈雾你什么意思?
  她面不改色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环视了一圈餐桌。
  主位是白思远,她在他左手边,叶闕紧挨著她,沈雾坐在对面。
  餐桌还少个人。
  “哥哥,”姜暖偏头看向白思远,语气带著好奇,“宋先生呢?”
  “他可能还在休息,我已经让人去提醒了。”
  白思远说著,伸手替她摆正面前的水杯。
  指尖在杯壁上碰了碰,似乎在確认水温是否合適,动作琐碎而细致。
  话音刚落,餐厅门从外面推开了。
  “抱歉,来晚了。”
  宋怀承走了进来,换了身深色的旧式西装,倒像是特意整理过才出门的。
  他抱歉地笑了笑。
  “白家的花园实在太美了,真是整个联邦难得一见的好景色。”
  “宋先生抬举了,”白思远掛著得体的笑容,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宅院只是棲身的住处,白家真正放在心上的,从来都是联邦的大局。”
  宋怀承闻言笑了笑,说了些都是为了联邦的场面话。
  白思远示意他坐在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宋怀承摇了摇头。
  “不必了,我一个外人坐在这种位置反倒碍事。”
  他径直绕过大半张餐桌,拉开了最角落的椅子。背靠墙壁,远离主灯光源,刚好处在餐厅的阴影边缘。
  表情模糊得看不大真切。
  【怎么这俩人都喜欢这样讲话!】姜暖在精神连结中狂皱眉头。
  【大人都这么讲话。】沈雾的声音响了起来,【字面意思和真实意思永远是反义词。习惯就好,小姜暖。】
  【谢了沈老师,下次我讽刺之前先举个牌子,免得您又自动进入科普模式。】
  【你进步了,小姜暖。】
  叶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叶闕,你嘴角在抽。】沈雾说。
  叶闕不紧不慢地把水杯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唇角。
  动作从容,表情无懈可击。
  【……现在没有了。】
  *
  工作人员鱼贯而入,將一道道菜餚端上桌。
  白瓷餐盘盛著精致的佳肴,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在银质餐具和暖光灯的映衬下,精致得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样子。
  最后一道端上来的是一碟红豆糕。
  莹润的糕体切成规整的小方块,摆在青瓷碟中,被特意放在了姜暖正前方。
  白思远微微侧目看她,眼中带著一点温和的期待。
  姜暖记忆碎片中,原主很喜欢吃红豆糕。
  非常巧的是,她也很喜欢吃。
  她冲白思远弯了弯嘴角,“谢谢哥哥。”
  白思远唇角的弧度柔和了几分,“阿暖喜欢就好。”
  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全部退下。
  餐厅门在身后合拢,脚步声远去。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五个人,碗碟轻碰声和呼吸声被高穹顶放大,反而显出一种刻意营造的私密感。
  “说起来,对於各位在白鯨號上的救援,我还没来得及正式道谢。”
  他微微倾身,语气里透著诚恳。
  “当时情况危急,如果不是零號小队恪尽职守,我恐怕很难全身而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瞬。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叶闕和沈雾,落在餐桌角落的宋怀承身上,笑意加深了一点。
  “联邦能有各位这样尽职尽责的利刃,实在是我等之福。”
  “看到诸位如此不遗余力,联邦想必也十分安心。”
  “您说是吧,宋先生?”
  精神连结中安静了一秒。
  然后沈雾冷笑了声。
  【呵。】
  【小狐狸。】
  姜暖夹了一块红豆糕放入口中,面上带著感动的笑。
  【我也听出来了。恪尽职守、尽职尽责、利刃。】
  【这是在明著夸,暗著定性呢。翻译过来就是:零號小队是联邦养的拿命干活的工具人,做这些都是你们的本分,別因为救了我就以为能拿捏他。】
  【而且最后还不忘把宋怀承拖下水,让联邦代表亲口附和这个定性。】
  沈雾,【……我收回之前的话,不是进步了,是突飞猛进。】
  宋怀承显然没料到战火会烧到坐在角落的自己头上。
  他端起水杯抿了口,“白先生言重了,零號小队一向出色,这是有目共睹的。”
  然后他放下杯子,冲白思远笑了笑,“今天的主角是你们,不用在意我。”
  一句话太极推手推得乾乾净净,既没接白思远的茬,也没给零號小队撑腰。
  滑不留手。
  叶闕极其自然地將姜暖面前的餐盘端了过来,手里的刀叉起落,將整块牛排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
  “职责所在。”
  他低著头,切割牛排,餐具触碰到盘底的声音极轻。
  “清理禁区,保护受害人,本来就是小队分內之事。”
  他將切好的牛排推回姜暖面前。
  这才掀起眼皮,看向白思远。
  “白先生不必客气。”
  “受害人”三个字落在桌面上,不重不轻。
  白思远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顿。
  然后他笑了笑,將茶杯轻轻放回碟上。
  瓷面相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叶先生说得是。”
  【漂亮。】沈雾在精神连结中说。
  【说他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废物,別在这摆谱。】
  停了停。
  【小叶闕,你成长了。】
  【闭嘴。】叶闕说。
  沈雾不为所动。
  【你再说这个词,我会把你和姜暖今天所有的细枝末节,全部编入报告里。】
  姜暖咬了口红豆糕。
  【用不用我替你写?】
  陆时宴远在基地,她怕什么。
  安静的餐桌角落里,宋怀承低头切了一小块麵包放入口中。
  他空出来的左手垂在桌下,指腹无声地摩挲著口袋里那枚老旧怀表的表盖。
  没有人注意到他。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姜暖身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