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方若云的追问
  《零下38度》的连载继续进行,年定邦和常青的故事越来越深入。年定邦被军统旧部纠缠,那些人找到他,说“年先生,党国需要你”。年定邦拒绝了,但他知道,拒绝的代价是隨时可能暴露。常青被日军特务盯上了,她运送的药品被截获了一箱,特高课开始在医院里调查。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即將暴露,都在拼命保护对方,又都在拼命瞒著对方。
  茶楼里的读者每天追更,话题从早到晚都是《零下38度》。有人替年定邦著急:“你倒是告诉常青啊!告诉她你是军统的,她想走就走,不想走就留下来帮你!”有人替常青担心:“她要是知道年定邦是军统的,会不会觉得他在利用她?”有人嘆气:“两个人都不说,憋著憋著就憋出大事了。”有人拍桌子:“李少將就是故意折磨我们!”
  沈逸川在巴黎收到张一鹤寄来的厚厚一叠读者来信。有夸的,有骂的,有感动的,有质疑的。他把信放在桌上,没有拆。穆晚秋端著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怎么不看?”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不敢看。怕看到骂我的。”
  穆晚秋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念给他听。“李少將先生,年定邦和常青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对方的身份?您再拖下去,我心臟病要犯了。”她念完了,放下信。“这不是骂你,是催你。”
  沈逸川苦笑。“比骂我还难受。”
  电话铃响了。沈逸川接起来,克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又脆又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方阿姨说等你回来我们去吃叉烧。”背景音里还有怀瑾在喊“让我说让我说”,克己不给她,抱著电话继续说。
  沈逸川笑了一下。“很快。你听方阿姨话了吗?”
  克己说。“听了。方阿姨让我问你,『零下38度』里的年定邦是不是你。”
  沈逸川愣了一下。“方阿姨在旁边吗?”
  克己说。“在。她说不接电话,让你自己猜。”电话那头传来方若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责备。“克己,別闹。把电话掛了。”克己对著电话喊了一声“爸爸再见”,掛了。沈逸川握著听筒,站了好一会儿。
  穆晚秋看著他。“她问了什么?”
  沈逸川把电话放回去。“她问年定邦是不是我。”
  穆晚秋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答的?”
  沈逸川说。“我没回答。克己把电话掛了。”
  穆晚秋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你下次打电话告诉她,年定邦不是你。年定邦是年定邦,你是你。你的故事比她看到的复杂得多。”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
  过了大约半小时,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方若云自己打的。沈逸川接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犹豫。
  “沈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沈逸川握著听筒。“你问。”
  “《零下38度》里的年定邦和常青,他们最后会怎么样?”方若云的声音很轻。
  沈逸川想了想。“他们最后会知道对方的身份,会一起面对日本人,会活下来。”
  方若云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中间,会有第三个人吗?”
  沈逸川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本想脱口而出“年定邦永远只有一个常青”,但话到嘴边,他改口了。“年定邦在1940年只有一个常青。1940年,方若云还没出生,不可能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方若云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微微的电流声,和她若有若无的呼吸。过了大约十几秒,她掛了。
  沈逸川握著听筒,没有放回去。穆晚秋站在窗边,背对著他。“她问了什么?”
  沈逸川把听筒放回去。“她问年定邦和常青会不会有第三个人。”
  穆晚秋转过身来。“你怎么回答的?”
  沈逸川说。“我说年定邦在1940年只有一个常青。”
  穆晚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没有说永远?”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有。我不想骗她。”
  穆晚秋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不再说话。
  方若云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克己爬到她膝盖上,仰著头看她。他刚洗完澡,头髮还湿著,穿著印著小熊的睡衣。
  “方阿姨,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方若云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在他的头髮里慢慢梳著。“没有。方阿姨没有不高兴。”
  克己不信。“你的眼睛红了。”
  方若云眨了眨眼睛。“是沙子。外面风大。”
  克己看了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轻轻摇著,没有风。“没有风。”
  方若云没有回答,把他搂进怀里。克己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小手搂著她的脖子。
  “方阿姨,你是不是想爸爸了?”
  方若云的声音有些发涩。“没有。方阿姨没有想他。”
  克己说。“那你想谁?”
  方若云说。“想你。”
  克己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也想方阿姨。”
  她知道,年定邦是沈逸川,常青是穆晚秋。他们两个人经歷了那么多——从1938年重庆的茶楼,到1949年香港的板间房,到1954年伦敦的国会大厦。一起挨过饿,一起躲过追杀,一起在邱吉尔面前说过话。她是后来的那个。她不是常青,她只是一个后来者。她没有参与过那些年,没有见过沈逸川在军统的样子,没有见过穆晚秋还在叫林婉清的样子。她只见过现在的沈逸川——写小说的、脾气好的、有时候会在书房里发呆的沈逸川。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够。
  但她知道,沈逸川写年定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穆晚秋。写常青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穆晚秋。她不是常青。她是谁?她是方若云。
  茶楼里,张一鹤念了几封读者来信。有位读者写道:“《悬崖》和《零下38度》都是谍战,都发生在哈尔滨。但《悬崖》里周乙是孤独的,他一个人扛著所有的秘密。《零下38度》里年定邦不是一个人,他有常青。虽然他们互相瞒著,但他们是两个人。这就是最大的区別。一个人扛著,那是悲壮。两个人一起扛著,那是温暖。”
  另一位读者的信更有意思。“李少將先生,年定邦的原型是您自己,常青的原型是林婉清,对吧?那方小姐在这本书里是谁?她会不会在后面的章节里出现?年定邦和常青会不会也遇到一个像方小姐一样的人?您写《借枪》的时候写了裴艷玲,《偽装者》里写了汪曼春。每一个男主角身边都不止一个女人。年定邦身边难道只有一个常青?我不信。”
  沈逸川在下一期“少將信箱”中回应了这封信。他写得很慢,改了两次,最后定稿的版本是这样的。
  “有读者问,年定邦和常青会不会遇到第三个人。我的回答是:年定邦和常青的故事,跟方小姐无关。1940年的哈尔滨,只有一个常青。”
  他没有提方若云的名字,但读者都知道他在说谁。
  连载到了最关键的一章。年定邦发现常青的真实身份。他站在窗前,背对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哈尔滨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问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常青坐在床边,手里攥著一瓶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药品。她沉默了很久,嘴唇在发抖。然后她抬起头,看著年定邦的背影。
  “我是中共地下党员。”
  年定邦的肩膀颤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著常青。两个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哈尔滨零下38度,但他们的手是热的。年定邦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是军统特工。诈死隱居的军统特工。我骗了你很久。”
  常青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也骗了你很久。”
  年定邦说。“那我们扯平了。”
  茶楼里的读者读到这段,有人拍桌子,有人嘆气,有人沉默。一个老军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声音有些发涩。
  “这才是真实的谍战。不是打打杀杀,是睡在一张床上的人,突然发现你是敌人,我是敌人。这比任何枪战都可怕。枪战死的是身体,这个死的是心。但他们还活著,还握著对方的手。这就够了。”
  穆晚秋在巴黎的酒店房间里读完了这段。她放下报纸,看著沈逸川。
  “年定邦和常青最后活下来了。我们呢?”
  沈逸川看著她。“我们也活下来了。”
  穆晚秋又问:“那方若云呢?她活下来了吗?”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她也会活下来的。她比我们都坚强。她一个人在香港,带著三个孩子,没有抱怨过一句。她比我坚强,也比你坚强。”
  穆晚秋没有接话。她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站了很久。
  深夜,巴黎的塞纳河在月光下闪著银光,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飘进窗台。沈逸川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还握著那份《香港商报》,翻到连载版。他想起方若云,想起她在电话里问“他们中间会有第三个人吗”的声音。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一个怕被拒绝的人,在问一个不敢问的问题。
  年定邦永远不会遇到方若云。因为那是1940年,方若云还没有出生。年定邦的人生里只有常青。但沈逸川不是年定邦。他的人生里,有穆晚秋,也有方若云。一个是从1938年陪他到1955年的女人,一个是从1954年嫁给他的女人。他不能选择,也没法选择。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行字。
  “年定邦只有一个常青。沈逸川也有一个常青。但沈逸川还有方若云。”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窗外巴黎的夜风轻轻吹过,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远处的艾菲尔铁塔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黑暗中慢慢地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