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扎心了的读者们
  沈逸川和穆晚秋在美国拍电影、上电视的消息,通过报纸传回香港时,起初並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毕竟香港人看惯了电影明星,李少將虽然出名,但去好莱坞拍戏也不算惊天动地。
  可隨著报纸上接连几天刊登“《史密斯夫妇》片场直击”“李少將与穆晚秋真枪实弹肉搏”等报导,茶楼里的议论渐渐热了起来。
  但真正让全香港炸锅的,是那个晚上的电视节目。
  九龙塘那栋大房子的客厅里,方若云和三个孩子正坐在电视机前。这台电视机是沈逸川搬进大房子后不久买的,十四寸,黑白画面,天线架在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平时方若云很少开它,孩子们上学、她忙家务,只有晚饭后才偶尔看一会儿。今天她调到一个平时不怎么看的频道,信號断断续续的,雪花点闪了好一阵。
  画面突然清晰了。
  不是新闻,不是电视剧,是一个演播室。主持人坐在一张浅蓝色的沙发上,旁边坐著两个人。沈逸川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头髮梳得整齐,但眼瞼下有青黑色的暗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穆晚秋穿著一件藏蓝色旗袍,头髮盘起来,別了一支银簪子,脸上化了淡妆,但嘴唇有些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比离开香港时深了不少。方若云手里的针停住了,线头从针眼里滑出来,她没有察觉。
  “爸爸!”克己第一个喊了出来,他光著脚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电视机前面,伸手去摸屏幕。他的小手按在玻璃上,指尖碰到沈逸川的脸,那个脸的影像晃了一下。克己转过头,对著方若云喊:“方阿姨,爸爸在电视里!爸爸在电视里!”
  怀瑾坐直了身子,眼睛盯著屏幕,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住嘴唇,没有喊出声,但手指攥著方若云的衣角,攥得很紧。念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走廊口,没有靠近,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绷得很紧,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电视里开始播放片场花絮。旁白用英语说了什么,方若云听不太懂,只看到屏幕上出现了巨大的摄影棚,灯光亮得刺眼,到处都是电线和架子。沈逸川和穆晚秋站在一个被布置成客厅的布景里。穆晚秋穿著一件家居的连衣裙,沈逸川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两个人隔著一张茶几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穆晚秋动了。她伸手把茶几上的花瓶推到地上,花瓶碎了,水溅出来,花散了一地。沈逸川没有后退,他的眼睛盯著她,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穆晚秋抄起茶几上的杂誌朝他脸上甩过去,沈逸川偏头躲过,杂誌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纸页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鸟。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穆晚秋的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檯灯,朝他脑袋砸过去。沈逸川偏头躲过,檯灯砸在沙发上,灯罩歪了。
  怀瑾第一个哭了出来。她捂住眼睛,不敢看,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裙子上。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在学校摔破了膝盖都不吭一声,但此刻她哭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克己直接扑进方若云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哭著喊“爸爸被妈妈打了”。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迴荡,像是有人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口子。念祖站在走廊口,攥著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方若云搂著两个孩子,眼睛盯著屏幕,脸色白得像纸。
  屏幕上的打斗越来越激烈。穆晚秋从厨房抄起平底锅砸在沈逸川背上,那声音隔著屏幕都觉得疼——闷响,不像拍戏用的道具声,是金属砸在骨头上的声音。沈逸川闷哼了一声,退了两步,撞在墙上,墙上的画框歪了。他转身夺过平底锅,反手甩出去,平底锅砸在冰箱门上,冰箱门弹开了。穆晚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刀,沈逸川从腰间拔出一把枪。两个人对峙了几秒。穆晚秋扣了扳机,空包弹炸响,震得摄像师往后退了好几步。
  方若云把克己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克己的头顶上,眼睛却一秒都没有离开屏幕。她看到穆晚秋骑在沈逸川身上,手里的刀抵著他的喉咙;看到沈逸川攥著她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看到穆晚秋的脸上有泪,沈逸川的眼里有血丝。她想起沈逸川走的那天在机场,克己抱著他的腿不肯鬆开,他蹲下来亲了克己的额头,说“爸爸很快回来”。她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是翘著的,眼睛里有光。
  电视里主持人问:“你们是真的在打吗?”穆晚秋捲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大片青紫,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紫黑色的淤血在灯光下触目惊心,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沈逸川撩起衬衫,肩膀上也有一片青紫,锁骨下面的淤血还没散,边缘泛著黄绿色的印跡,像是正在癒合,又像是又被新伤覆盖。
  方若云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滴在克己的头髮上。她想起沈逸川在香港的时候,血压高,医生让他多休息,他不听,每天写到深夜。她给他端茶,他说“放著吧,一会儿喝”。茶凉了,他忘了喝,她又换一杯。那些茶她倒了多少杯,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坐在书桌前的背影,弓著背,低著头,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那时候他受的伤在心里,写在纸上。现在他受的伤在皮肉上,拍在胶片上,放给全世界看。
  她拿起电话想打越洋电话。那时候国际长途要先拨接线员,再报號码,再等转接,有时候等一个小时都接不通。她拨了一次,没通;又拨了一次,还是没通。电话那头只有嘟嘟嘟的忙音,像是在催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她放下听筒,坐在沙发上,把三个孩子搂在怀里。怀瑾还在哭,克己已经不哭了,但他趴在方若云腿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很紧。念祖走过来,在方若云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方若云擦掉眼泪,声音有些发涩。“你爸爸不会死的。你爸爸在拍电影,那是假的。你爸爸以前在军统的时候,受的伤比这个重多了。他不照样活到现在?”克己仰著头问:“那妈妈呢?妈妈也受伤了。”方若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穆晚秋,她的胳膊上那些淤青还在那里。“你妈妈更不会死。你妈妈是女英雄,连邱吉尔都佩服她。”
  克己又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方若云想了想。“快了。你爸爸说写完这趟就回来。”克己点点头,把脸埋进方若云的怀里。
  香港有电视的人家不多,但影院老板嗅到了商机。旺角一家影院的老板姓梁,四十多岁,禿顶,戴著一副金丝眼镜。他托人把美国nbc的电视节目用摄像机录了下来,拿到电影院里放映。票价不贵,五毛钱一张,但场场爆满。茶楼里有人喊:“走,看电影去!不是美国电影,是美国电视!李少將和他太太在跟美国人打架!”一群人涌向影院,有人连茶钱都没付完,伙计在后面喊“找您钱”,人已经跑远了。
  影厅里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著人。有人叼著菸捲,有人嗑著瓜子,有人抱著孩子。银幕上的画质不好,有些地方是雪花点,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突然没了声音,影厅里的人就骂“搞什么”。但当画面清晰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沈逸川和穆晚秋互殴的镜头出现在银幕上时,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啊”了一声。当穆晚秋露出胳膊上的青紫,沈逸川露出肩膀上的淤血时,全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站起来喊,声音大得整个影厅都听到了。“別拍了!回来写小说吧!命要紧啊!”
  后面有人接话,语气带著调侃:“人家命不要了要钱。”旁边的人说:“钱也不要了,要命。”另一个夹在中间的人补了一句:“命也要,钱也要。李少將这个人,贪心。”影厅里有人笑了,但笑声很勉强,笑完了又安静了。
  走出影院,议论分成两派。
  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人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语气篤定。“这才拍得过癮!香港那些打斗片,拳还没碰到人就倒了,假得要死。人家这是真打,打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疼。你们听那个平底锅砸在背上的声音,那是铁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不是配音。”
  另一个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我在片场看过拍戏,都是借位,拳脚离著老远就收住了,有时候演员还没倒地,导演就喊『卡』了。李少將这个不一样,拳拳到肉,我看著都疼。他那肩膀上的淤血,少说要养一个月。”
  另一派摇头,语气里带著心疼。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拐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太残忍了。这是拍电影还是拼命?这种活儿给我多少钱我都不干。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拍戏的。”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到了。
  “听说演出费每人二十万。”茶楼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了。
  有人问:“港幣?”
  那人说:“美元。”
  茶楼里又安静了一瞬,比刚才更长。
  有人追问,声音有些发虚:“两个人拍个电影就能挣二十万美元?”
  那人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说了一个字。“每——人。”茶楼里彻底炸了。
  一个穿著旧军裤的老军统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茶叶沾在桌面上。“每人二十万美元?我当年第一次杀人,杀一个日本特务,跟他在地窖里打了快半个小时,差点被他反杀。他用匕首捅我,我用板凳腿砸他的脑壳。我砸了十几下,他倒下去的时候,我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我在地窖里躺了三天才爬出来,身上全是伤。结果组织上给了我五块大洋的营养费。五块大洋,连个像样的伤药都买不起。我敷的草药还是自己上山采的。”
  另一个老军统苦笑,把手里的报纸翻到连载版又合上。“五块大洋?我杀汉奸的时候,上面给我发了四块。我还倒贴了一块买子弹。那个汉奸的家人后来还找我来报仇,我跑了大半个中国才甩掉他们。那四块大洋,我还没捂热就花完了。人家打一架,够我杀一辈子的。”
  第三个老军统补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家打一架,够我们杀几百个日本鬼子。”
  老军统们越说越气,但气著气著就笑了。一个头髮全白的老人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擦著。“早知道当年我也去写小说,写完了自己演,演完了自己打,打完了拿二十万美元。”旁边的老人瞪了他一眼。“你写小说?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你在军统写报告都是別人代笔,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写个家信,还让你儿子帮你念。”眾人鬨笑,笑声里有羡慕,有自嘲,也有说不清的苦涩。
  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没笑,他把眼镜布叠好放进口袋,声音低了下来。“你们说,李少將当年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在军统混不下去了,跑到香港,差点饿死。他写小说,出名了,去英国作证,去法国拍电影,去美国打架。我们呢?还在茶楼里喝茶,等著报纸连载他的小说。他写的是他自己,我们看的也是我们自己。但他走出了香港,我们没走出去。他去了好莱坞,我们连旺角都没出去。”
  茶楼里安静了下来。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有人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有人轻轻嘆了口气。窗外的九龙塘,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著,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夜深了,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方若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屏幕上灰濛濛的,什么也没有。三个孩子都睡了,克己抱著沈逸川的枕头,脸埋在枕头里。怀瑾抱著布娃娃,眼角还有泪痕。念祖的房间门虚掩著,灯还亮著,他在写作业。方若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写,只是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
  她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手指在拨號盘上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她想起穆晚秋前几天打来的电话,说“放心,家里有你”。她想起沈逸川在机场说“很快回来”。她想起结婚那天,穆晚秋站在台上,穿著藏蓝色旗袍,说“我恭祝沈先生与方小姐新婚快乐”。她想起那个拥抱,穆晚秋抱著她,像姐姐抱妹妹。她想起这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疼,是那种——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茫然。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对著窗外的夜色轻声说了一句:“沈先生,你帮我看好她。別让她再受伤了。”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窗台上,打著旋儿,又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