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无中生友
  秋焕明却听懂了。
  乾脆抱著她往前走,由著她哭。
  小姑娘趴在秋焕明的背上,渐渐止住了哭声,又抹了一把眼泪,哭了一场,好像压在心头的某些东西移开了,就连脑瓜子都清醒了几分。
  秋焕明个子高,身后的街道像是变小了,旁边的人也变矮了。
  小姑娘有记忆开始,就没有这么趴在別人的肩上过,这感觉有些新奇。
  忍不住笑了起来,又有些难为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书,伸手摸了摸秋焕明被打湿的肩头,蚊子哼似得说道:“哥,我以后挣钱给你花。”
  脑袋又被秋焕明揉了揉。
  没多久,就把她给放了下来。
  “到供销社了,进去看看。”
  她的手被牵上,怀里的小人书也被秋焕明拿了过去。
  只一眨眼功夫,书就不知道被大哥藏在哪里了。
  十字街的供销社是县里最大的一家,里面的东西也最齐全。
  秋焕明牵著她,直接往鞋子柜檯走去。
  这时候很多人家还都是穿布鞋的,冬天就换成棉布鞋,鞋底一般是家庭妇女自己纳,买了鞋样自己裁剪鞋面,做出来的鞋很能见功底。
  有一些远近闻名的贤惠媳妇,纳出来的鞋,针脚细密,穿久了不容易坏。
  要是有哪些大姑娘活做的好,登门求亲的能踏破门槛。
  秋焕明看著柜檯上的那几双黑色棉布鞋有些晃神。
  小时候,几乎每一双鞋都是母亲陈素娥亲手给他纳制的,那时候,他不觉得这些有什么。
  反正大家都有。
  后来,他没有了。
  半夜也没人过来给他掖被子,鞋子穿出洞来,爷爷就送到村口鞋匠那里补一补,等穿不上了,再换,每次都要买大两码的鞋,因为他个子长得快。
  为了省钱,鞋子都是顶破了,这才换新的,衣服更是破的没法补了,才买了布到裁缝那里做一件,什么新年要换新衣服,没有的事。
  秋海潮自己也是个糙汉子,哪里懂孩子的事情。
  秋焕明看了一眼小妹,日子虽然苦,他好歹还记得父母的样子,可小妹几乎一出生就没见过爹娘。
  “哥,你看好多鞋子。”小妹看的眼花繚乱,忍不住叫出声来。
  秋焕明看向柜檯,这里的鞋子品种繁多,最多的还要数布鞋跟解放鞋。
  棉布鞋保暖,是灯芯绒鞋面,高帮,里面是棉花里子,一双鞋要6块1毛钱,还得交三尺的布票,成人的得交四尺布票。
  解放鞋不要票,单卖要四块钱一双,但是单层,这大冬天的穿著冻脚。
  “同志,有这么大孩子穿的棉布鞋吗?”秋焕明指著小妹对著营业员问道。
  这个柜檯的营业员是个中年妇女。
  短髮,夹在耳朵后面,身上的衣服挺括,看样子就很乾练。
  她探头看了一下小妹的脚,非常篤定地说道:“32码,我建议你啊,买个34码,小孩子这脚长得飞快。”
  她从柜檯后面的架子上,翻了翻,找出一双34码的棉布鞋出来。
  “小姑娘,你过来试试。”
  秋念念抬头看了一眼她哥,见他点头,这才走了过去。
  秋焕明跟了过去,接过鞋子,弯腰给她套上。
  鞋子大了一些,不过穿起来没问题。
  “真暖和啊。”小妹感慨道。
  秋焕明直起腰,对著营业员说道:“同志,除了这双,再拿一双41码的跟43码的,再买三双袜子……”
  正说著,不远处柜檯上探了一个脑袋出来。
  接著一道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徐少芬脚步匆匆地走上前来,兴师问罪般唤道:“秋焕明!”
  秋焕明正在摸布票出来,闻言赶紧回头。
  一旁的营业员见他们俩认识,顿时笑道:“哟,少芬,是你朋友啊?”
  徐少芬一边解释,一边嗔怪道:“我同学,怎么来了也不找我。”
  秋焕明嘴角扬起,“我还打算买好鞋,问问你在哪。”
  对方这才火气消了些。
  探头看了一眼秋念念,“你妹妹啊?”
  “念念,叫姐姐。”秋焕明吩咐道。
  小妹乖巧地叫了一声。
  “真可爱。”徐少芬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跟著凑到柜檯前,“陈姐,他买了啥?”
  陈姐看了看她,笑了起来,“哎哟,我刚想去趟厕所,恰好你来了,快进来,给我顶一下。”
  说完,拍拍手,就往外走,做戏做全套,又折返,从柜檯下面摸出两张草纸出来。
  等她走了。
  徐少芬这才拿起开的单子瞅了起来,“一下子买三双鞋子啊,得花十尺布票了。”
  秋焕明把布票跟钱都交给她。
  徐少芬把单子给钱票夹了起来,布票还回两张,手上用力一推,“哗”一声,夹子顺著空中的铁丝往收银处滑去。
  秋念念抬头,好奇地看著它要滑到哪里去。
  以前村口的供销社规模小,她还没见过这种模式的收款。
  “哎,老同学,有件好事便宜一下你,
  我跟你说啊,有一批残次品,申城服装厂过来的化纤夹克衫,多少会有点瑕疵,外面卖18,打折下来12块钱一件,你要的话,我给你留一件。”
  徐少芬一边等著回执,一边压低声音跟秋焕明说道。
  化纤类的衣服,82年就已经免布票了。
  这种材质的衣服不皱,容易清洗,就是不透气,但是很受好评,因为穿的挺括,年轻人喜欢。
  秋焕明对这衣服兴趣不大,但是对申城服装厂很有兴趣。
  “你有申城服装厂的路子?”秋焕明问道。
  “我哪有啊,是何上进,他在省城不是卖服装的嘛,有些残次品那边不好卖,就让我代销一下,每次就十来件,抠抠搜搜的。”
  徐少芬抬头,“我这价格可没有虚高哦,他给我多少,我给你多少,不信你回头问他。”
  秋焕明诧异道:“那你挣啥?”
  徐少芬笑道:“我卖別人15啊,能挣三块钱差价呢。”
  对她来说,三块钱就很好了。
  “你咋卖?放供销社?”秋焕明好奇道。
  徐少芬指著自己的柜檯,“看到没,我是卖服装的,顺带就一起卖了,很多乡下来的,都不要条子的。”
  条子就是收款单。
  “別人不说你?”
  徐少芬乐了,“各显神通唄,她们也卖啊,谁有空管这事。”
  怪不得这年头挣钱容易,单单这个信息差就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
  “你到底要不要?”徐少芬瞪了他一眼,“有好东西,我可是想著你的,这批衣服质量好,针脚密得很,穿在身上可好看了,我给我弟弟也留了一件。”
  “这次不要了,东西一次性买多了,我爷爷会说我。”秋焕明把秋海潮的名头给搬了出来。
  不等徐少芬开口,他接著说道:“我今天看到小和尚了,他回家过年,我过些天就能考完试,到时候一起聚聚。”
  徐少芬刚刚还有些变脸,闻言立即乐了,这人脾气来的快,去的快,
  “好啊,那我可等著你来叫我!”
  说话间,夹子滑了回来。
  徐少芬熟练地把架子上的找零跟单据取了下来。
  鞋子挑挑拣拣,选了好的,给他装好,袜子也放里面了。
  绳子捆好,秋焕明提著鞋盒子,对方还特意送他送到门口。
  秋念念出了门,这才一脸担忧地问道:“哥,回头怎么跟爷爷说?”
  秋焕明笑道:“无中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