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建奴不做赔本买卖!
  只可惜王朔刚把刘守正领回家里,还没来得及开口,胡老刀就来招呼王朔,说是葛洪有事儿要和他们说。
  王朔挺纳闷的,有事儿怎么刚才不说,来回折腾干什么?
  但他还是跟著离开了。
  很快,一间小小的土炕屋里挤了七八个人,空气中还残留著晚饭的肉香,以及眾人身上浓厚的汗味和烟火气。
  几个年轻人刚吃了顿饱饭,此刻正满足地打著饱嗝,脸上带著疲惫却放鬆的神色。
  但葛洪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他坐在炕沿上,低著头,手里捏著那杆早已熄灭的旱菸袋久久不语。
  油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他眉宇间深深的沟壑和掩不住的忧色。
  胡老刀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声问:
  “咋了?出啥事了?”
  葛洪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张脸,隨后沙哑的开口道:
  “叫你们来,是说个事儿,在你们进山这几天,我和村里几个老傢伙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说:
  “之前建奴要千斤粮,没粮就要十个丁壮,这粮咱们凑齐了,可我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容易结束。”
  李虎忍不住插嘴:
  “葛叔,咱们不是把税凑齐了吗?按照以前的规矩一斤肉抵三斤粮,咱们这次少说有六百斤肉,这还不够?”
  “不够。”
  葛洪摇头,眼神晦暗:
  “王朔之前说的是对的,建奴这次就是奔著人来的,前面在打仗,缺填壕沟的、挡箭的,就算咱们把税交齐了,建奴也不会放过咱们!”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如鬼哭。
  “所以。”
  葛洪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咱们必须做好准备,总之不能交人!一个都不能交!”
  “可……可他们要硬抢怎么办?”
  张阿宝颤声问。
  “抢?”
  葛洪冷笑一声,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狰狞。
  “他们要是有本事就试试!明天一早天不亮,村里所有人全部进山!躲到咱们之前找到的那个山洞里去!”
  “不过我不会跟著一起走,我要在村里等著他们来!”
  “到时候我把税肉交给他们,他们要是再想要人的话,那就只能进山搜了!”
  “这大冬天的,他们敢进山吗?为了十个汉人泥腿子,值当派兵进山冒险?就算他们真敢,等他们找到地方,你们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万一他们要真要杀我,那就杀!杀了我葛洪,这村子以后一粒粮的税也別想收到!”
  “不过我估摸著他们应该不会杀我,建奴是凶,但不傻,为了十个汉人泥腿子,逼反一个老老实实交税七八年的村子,断了以后的税源,他们划算吗?”
  眾人听著,面面相覷,但仔细一想,似乎……有点道理?
  他们村在这深山旮旯里,建奴平时懒得管,只要按时交税就行。
  真要把村里青壮全抓走,或者把村长杀了,逼得剩下的人全逃进山当野人,那以后这地方的税建奴可就一毛钱也收不到了。
  建奴会做这种赔本买卖吗?
  胡老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说得在理,那山洞隱蔽,躲个三五天没问题,等建奴找不到人带著税粮走了,咱们再回来。”
  “对,就这么办!”
  葛洪一拍炕沿,下了定论。
  “明天天不亮就走!按照以往的时间,建奴一般中午才到,那时候你们早就进山了。”
  商量完毕,眾人心事重重地各自散去。
  夜已深,寒风更紧,雪似乎又要下起来了。
  王朔默默走出葛洪家,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辰的天空,心里那点因为刘守正到来而升起的希望,此刻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葛洪的计划听起来可行,但仔细想想风险极大。
  但他没说什么。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加快脚步,朝自家走去。
  刘守正还在家里等著,今晚他们必须把一切都敲定。
  等王朔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屋里点著油灯,刘守正正坐在炕桌旁和王宇说著话。
  堂妹王紫嫣则蹲在灶台边,用一根细柴拨弄著灶膛里將熄未熄的余火,试图让屋里更暖和些。
  王朔直接走到王紫嫣面前,开口道:
  “紫嫣,你先出去玩会儿。”
  王紫嫣很懂事,知道大人有事儿要谈,乖乖点头之后便放下柴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王朔走到门边,伸手將门閂插好。
  王宇看到这一幕有些愣神,他疑惑的看著王朔:
  “朔儿,你……你这是干啥?”
  王朔没回答,转身走到炕边,在刘守正对面坐下。
  隨后他抬起头,直视著刘守正,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缓缓地说:
  “你终於来了。”
  这句话没头没脑,听的王宇更加疑惑了。
  因为他可以肯定,之前他並未见过眼前这个姓李的商人,同样的,王朔也不可能见过。
  既然如此,那王朔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就好像他一直在等对方似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王宇就震惊的发现眼前这个商人脸上的笑容正在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和锐利。
  他迎著王朔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道:
  “答应你的事情,我怎么会忘呢?”
  王宇手里的粗陶茶碗“噹啷”一声掉在了炕桌上,碗里残存的一点热水洒了出来,在油腻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瞪大眼睛,看看王朔,又死死盯著刘守正,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隱隱猜到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王朔看著叔叔震惊失措的样子,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王宇说道:
  “叔,別怕,这位李掌柜可不是什么商人,他本名刘守正,是大明蓟辽督师府下的夜不收,三个月前他被建奴追杀,是我救了他。”
  “当时他答应过我,会回来救我们,现在,他来了。”
  王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刘守正,又看看王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涨红,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七年了!
  整整七年!
  他带著侄子女儿躲在这深山老林像老鼠一样活著,留著屈辱的辫子,吃著猪食一样的饭,日夜担惊受怕,以为这辈子就要老死在这里,埋骨异乡,再也回不到大明!
  可现在……
  现在居然有人告诉他,大明来人了!来救他们了!来带他们回家了!
  巨大的衝击让这个体弱多病、早已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稜角和希望的中年书生一时根本无法承受。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发闷,一股热气直衝眼眶。
  王朔见状赶忙上前帮王宇顺气,好一会儿王宇这才逐渐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