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密探的报告
  应天府,亲军都尉府北镇抚司衙门。
  镇抚司指挥使坐在宽大的桌案后,看著面前堆放著的三本厚厚的密卷,眉头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底下站著两名精干的百户,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个月来,他们接到了来自御前的死命令,动用了镇抚司最精锐的“夜梟”暗探,去死死盯住一个太常寺的九品赞礼郎。
  十二个时辰,日夜不休。
  查他家祖宗三代,查他的人情往来,甚至连他每天吃了什么菜、拉了几次屎,都查了个底朝天。
  但结果,却让这群身经百战的暗探们险些抓狂。
  “这就是你们一个月熬红了眼睛查出来的东西?”
  指挥使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密卷,声音里压抑著怒火,
  “你们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卯时一刻出门,步幅二尺四寸。
  申时初刻下衙,去西市买了一把半乾的韭菜,为了两文钱跟菜农磨了半个时辰!
  这他娘的是朝廷命官还是市井泼妇?”
  底下的百户咽了一口唾沫,硬著头皮回稟:
  “大人息怒。这林谨之……他真的就只干这些事。
  弟兄们趴在他家屋顶上吹了半个月的冷风,他晚上除了坐在那张破桌子前发呆,就是上床睡觉。
  连个起夜的习惯都没有。”
  指挥使把密卷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他不信邪。
  这世上哪有不吃腥的猫?哪有不钻营的官?
  “太常寺那边呢?他身在官场,总有同僚往来吧?”
  另一个百户赶紧上前一步:
  “回大人。这正是此人最诡异的地方。
  太常寺的同僚在值房里閒聊,只要话题稍微沾一点朝政,或者提到哪位大人。
  这林谨之就会立刻捂著肚子喊痛,然后往茅厕跑。
  这个月,他藉故跑茅厕的次数,记录在册的就有一百三十四次。
  同僚们都在背后骂他肾水不足、是个朽木。”
  指挥使愣住了。
  一百三十四次?
  这人是为了躲避是非,寧愿把茅厕当家啊!
  “废物!都是废物!”
  指挥使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把卷宗整理好。我亲自送进宫。这活王八,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写结论了。”
  半个时辰后。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朱元璋穿著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太子朱標坐在一旁的矮几后,帮著父皇整理分拣批好的摺子。
  太监总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双手捧著几本封著火漆的密卷,呈在御案上。
  “陛下,亲军都尉府呈上来的,关於太常寺赞礼郎林默的深查详报。”
  朱元璋手中的硃砂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扫了那几本密卷一眼。
  “呈上来。”
  朱元璋接过密卷,挑开火漆,一页一页地翻看。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朱標有些好奇地抬起头。
  父皇日理万机,极少会看一个九品小官的卷宗看这么久。
  而且,隨著翻阅的深入,父皇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那是一种夹杂著错愕、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被逗乐的复杂神情。
  “啪。”
  朱元璋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將它隨手扔在御案上。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世上,竟然还真有这种人。”
  朱元璋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感嘆的弧度。
  “父皇,可是这小官犯了什么大案?”朱標轻声问道。
  “大案?他连只鸡都不敢杀。”
  朱元璋用指关节敲了敲卷宗,
  “標儿,你来看看。这就是太常寺卿给朕举荐的『堪当大任』的奇才。”
  朱標起身,走到御案前拿起卷宗,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看了一会儿,这位素来温润仁厚的太子殿下,眉头也渐渐拧了起来。
  三年如一日的死板作息。
  没有任何宴饮记录,没有任何同僚私交。
  居住在城南漏风的破院子里,连个伺候的僕从都没有。
  经手祭祀流程百余次,算帐核对物资分毫不差。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唯一一次失误,是在中元节的小祭上,这人嚇得左右不分,还打翻了茶水,被同僚骂得狗血淋头。
  还有那厚厚一页的“尿遁记录”。
  朱標看完,沉默了良久。
  他抬起头,看著朱元璋,憋了半天,脱口而出:
  “父皇……这人,是不是有病?”
  这话从规矩森严的太子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但朱標是真的无法理解。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是建功立业、血气方刚的年纪。
  怎么能活得像一块没有七情六慾的石头?
  这分明是得了某种失心疯的病症!
  “有病?”
  朱元璋听到这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標儿,你说得对!他是有病!”
  朱元璋笑够了,猛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但这满朝文武,就数他病得最轻!”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地龙边上,背负著双手。
  “你看看户部那些自作聪明的贪官,看看都察院那些整日里结党营私的言官!
  他们倒是没病!他们一个个聪明绝顶,脑子里装的全是怎么算计朕的国库,怎么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弄权!”
  朱元璋豁然转身,指著那本卷宗。
  “这林谨之,抠门、胆小、木訥、怯场。
  但他底子乾净!乾净得不像个活人!
  最要紧的是,交代给他的差事,他一文钱的帐都不算错,一个祭祀的字都不喊错。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个纯粹的孤臣!
  是个没有私慾,只能依附於皇权办事的循吏!”
  朱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父皇杀心重,最恨手下人欺上瞒下。
  这个林默展现出来的特质,恰恰完美契合了父皇对底层官僚的最核心要求:
  像工具一样听话,像牛马一样干活,且绝不偷吃。
  “那父皇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朱標问,
  “既然是个乾净办事的,是否要下旨提拔?”
  “不急。”
  朱元璋走回御案前,坐了下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他现在是九品赞礼郎,没权没势,自然清高。
  若是给了他权柄,还能不能守住这份『病』,那才是真金不怕火炼。”
  朱元璋抬起头,看向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太监总管。
  “传朕的密旨给亲军都尉府。”
  “暗线別撤,给朕继续盯著这个林谨之。”
  老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不要惊动他,朕倒要看看,他这块无欲无求的木头,究竟能在这潭浑水里装到什么时候。
  若是他真能一直这么病下去,朕日后,自有大用。”
  “奴婢遵旨。”太监总管领命,倒退著出了暖阁。
  同一时间。
  应天府,太常寺。
  甲字库內。
  林默正坐在一堆发霉的竹简中间,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著桌子。
  “阿嚏!”
  他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林默揉了揉鼻子,紧了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夏布官袍。
  “这天也不冷啊,怎么还打起寒颤了?”
  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目光扫过桌子上那本已经核对完毕的夏至祭祀名册,林默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三个月来,他把“石头人”的扮演推向了巔峰。
  每天除了干活就是闭嘴。
  遇到赵赞礼那帮人聊八卦,他就捂著肚子去茅厕。
  虽然背上了一个“肾虚”、“愚笨”的骂名,但换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钱寺丞彻底把他当成了一个没有威胁的算帐机器。
  同僚们彻底把他当成了毫无乐趣的隱形人。
  在这个因为科举重启、吏部抽调而人心浮动的五月,太常寺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找门路、托关係,想要谋个外放的肥差。
  只有林默,雷打不动地在库房里扫地算帐。
  “苟得好,苟得妙,苟得老朱找不到。”
  林默在心里美滋滋地哼了一句自编的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