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户部的天书
  林默端坐在那张紧挨著窗户的破旧书案后。
  他用那块隨身携带的破布,开始一点一点清理桌面。
  桌面油腻腻的,像是常年没有擦洗过的屠夫案板。
  在靠近左侧桌角的位置,有一大滩暗红色的墨渍。
  这墨渍的顏色极深,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喷溅状,而且已经深深地渗入了木纹里。
  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打翻的墨汁,倒像是某种乾涸了很久的血跡。
  林默擦拭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上一任照磨留下来的“遗蹟”了。
  算错了一笔帐,多写了个零,然后皮就被掛在了午门外。
  林默没有去刻意刮掉那块污渍,而是將自己那个乾瘪的灰色包袱放在了污渍旁边,权当是一个警钟。
  “林照磨,这是山东布政司呈报上来的秋粮徵收总帐。”
  一名满头大汗的书办抱著厚厚一摞帐册,急匆匆地走过来,“咣当”一声砸在林默的桌子上。
  “周郎中吩咐了,让您今日务必核对清楚,明日一早要入库存档。”
  书办连多看林默一眼的功夫都没有,转身又投入了那片疯狂拨动算盘的算帐大军中。
  林默看著面前这本足有两寸厚的帐册。
  封皮上写著:洪武三年山东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秋粮折耗总册。
  林默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缺了几个算珠的旧算盘,翻开了帐册的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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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默的瞳孔便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以为户部的帐目会做得隱蔽、复杂,需要用到高深的现代审计逻辑才能看出端倪。
  但他错了。
  这帮人的帐,做得简直可以说是猖狂到了极点!
  林默的手指停在帐册的一行蝇头小楷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
  “山东济南府,应徵秋粮十万石。途经运河、陆路,水脚损耗五千石。”
  十万减去五千,就算是后世的小学生来算,也知道应该是九万五千石。
  但紧接著的下一行,“实收入库”的那一栏里。
  端端正正地写著八万石。
  林默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把算盘拉过来,“啪啪啪”地拨动了三遍。
  第一遍,结果是九万五。
  第二遍,结果是九万五。
  第三遍,结果还是九万五。
  林默盯著那个大大的“八万石”,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不够用了。
  那一万五千石粮食去哪了?
  被狗吃了吗?
  一万五千石粮食,足够几万人吃上大半年,就这么凭空在帐面上消失了?
  连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都不编,就这么硬生生地砍掉了一万五千石!
  “林兄,算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紧。”
  旁边书案的陈珪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手里端著个紫砂茶壶,探头探脑地往林默的帐册上瞥了一眼。
  “哦,山东司的秋粮帐啊。”
  陈珪看清了內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了一种见怪不怪的油滑笑容。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林默耳边。
  “林兄,听弟弟一句劝。这算盘啊,你就別拨了。拨破了手指头,你也算不明白。”
  林默抬起头,换上那副招牌式的木訥表情,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惊恐。
  “陈兄,这……这上面的数字完全对不上啊。
  十万石的徵收,五千石的损耗,入库怎么就变成八万石了?那一万五千石去何处了?”
  “嘘——”
  陈珪嚇了一跳,赶紧直起身子,四处张望了一下。
  確认没人注意这边后,他才重新压低声音,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著林默。
  “林兄!你轻点声!在这户部大院里,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
  陈珪嘆了口气,一副在给新人传授保命秘籍的过来人模样。
  “你初来乍到,不懂咱们户部的『规矩』。
  这帐册上的数字,那都是有讲究的。”
  陈珪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帐册最上面那行“应徵十万石”。
  “这个数字,是给皇上看的。
  地方官为了显现政绩,证明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自然要把应徵的数字往高了报。
  皇上看了高兴,这官才能当得安稳。”
  接著,他指了指“入库八万石”。
  “这个数字,是给咱们户部尚书和侍郎大人看的。
  地方上交了这么多,国库里实打实就进了这么多,以后往下拨付钱粮,就按这个数字来卡。”
  最后,陈珪用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至於那中间差的一万五千石,那才是下面州府县令、押粮官、以及各路打点的『真帐』。
  大家辛辛苦苦当个官,总不能真靠那点死俸禄养家餬口吧?”
  林默听得目瞪口呆。
  虽然他早就知道明初的贪腐严重,但这种把上瞒下骗当成理所当然的潜规则,还是让他大开眼界。
  三套数字,三本帐。
  皇帝看政绩,户部看实收,贪官分差额。
  这哪里是在做帐,这分明是在把老朱当猴耍!
  “那……那下官该看哪个?”
  林默吞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你哪个都別看!”
  陈珪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林兄,做照磨的诀窍只有四个字:闭眼签字。
  你上一任坐在你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因为太认真,非要查出那一万石粮食去了哪里。
  结果呢?”
  陈珪指了指林默桌角那滩暗红色的墨渍。
  “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第二天帐本就出了错,多写了个零,惹得龙顏大怒。这血跡还没干透呢。”
  陈珪看著林默那张因为“惊嚇”而变得惨白的脸,心里生出一丝同情。
  “林兄,听我一句劝,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个字,盖上你的照磨印。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林默低下头,死死地盯著那本帐册。
  签了?
  一旦皇上哪天心血来潮,查到了山东的帐。
  发现了一万五千石的亏空。
  户部的尚书、侍郎、郎中可以推脱说是下面的人蒙蔽。
  地方官可以推脱说是途中有损耗。
  但他这个负责核对帐目的八品照磨,白纸黑字签了名、盖了印。
  他就是那个掩盖贪腐的首犯!是欺君之罪的铁证!
  “签了是死,不签也是死。”
  “我艹了,这都是什么13事啊,天天都要我死!!!”
  林默在心里飞速地盘算著,
  “但签了,等老朱查下来是必死无疑,甚至要剥皮实草。
  不签,顶多是得罪这些贪官,他们还能在老朱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杀我不成?”
  在贪官和皇帝之间做选择。
  林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站在贪官的对立面。
  苟命法则:永远不要沾惹任何贪墨的烂帐!
  “陈兄。”
  林默抬起头,脸上满是痛苦的纠结。
  “下官……下官实在是不敢下笔啊。这若是日后皇上查起来,下官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陈珪看著林默这副油盐不进的怂样,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林兄,你要是实在不敢签,要不我替你签?不过这事后要是山东司的人找麻烦,你可得自己扛。”
  陈珪试探著问道。
  他倒不是真好心,而是如果林默卡了这本帐,整个清吏司的进度都会受到影响,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不用了,下官自己来。”
  林默摇了摇头,拒绝了陈珪的“好意”。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笔头有些分叉的劣质毛笔。
  蘸饱了墨汁。
  但他没有翻到最后一页去签字盖章。
  而是直接在第一页,那行“入库八万石”的旁边空白处,落下了笔。
  陈珪好奇地探过头来看。
  一看之下,陈珪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林默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在帐册上写下了一行字:
  “十万减五千,实为九万五。
  此帐入库八万。
  下官愚钝,算不明白其中差额,恳请山东司大人明示指教。”
  落款:户部清吏司照磨林默。
  写完,林默还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私章,端端正正地在名字上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在帐册上显得刺眼。
  “你……你疯了?!”
  陈珪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像看怪物一样看著林默。
  “你知不知道这帐是山东司主事崔大人亲自定下的!
  你这么批註退回去,不是在打崔大人的脸吗?”
  “那下官应该怎么写?”林默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什么都別写!闭著眼睛签字就行啊!”陈珪急得直跺脚。
  “下官做不到。”
  林默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下官从小算学就不好,这帐面上的数字確实对不上。下官若是不问清楚,晚上连觉都睡不著。”
  陈珪彻底无语了。
  他像躲避瘟神一样,猛地退回自己的书案后,拿起一本书挡住脸,再也不敢跟林默多说半个字。
  这人不是胆子小,这人是脑子有大病!
  敢在户部大院里跟潜规则硬刚,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这小子绝对会被山东司的那帮人撕成碎片。
  林默没有理会陈珪的反应。
  他吹乾了帐册上的墨跡。
  然后站起身,双手捧起那本沉甸甸的帐册。
  在值房內几十名书办和官员若有若无的注视下。
  林默迈著四平八稳的步子,径直走出了清吏司的值房。
  他要去隔壁的山东司值房。
  去向那位高高在上的主事大人,好好地“请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