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全户部的笑话
  户部衙门饭堂。
  林默端著一个粗瓷大碗,坐在饭堂最角落的条凳上。
  碗里是户部大食堂供应的陈年糙米饭,上面盖著两片醃得发黑的咸菜叶子。
  他用筷子扒拉著米饭,吃得十分专注。
  距离他疯狂退帐册的“壮举”已经过去了五天。
  这五天里,林默的名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了户部十三个清吏司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正八品的新任照磨,上任第一天不仅不按规矩闭眼签字,反而把各司积压的烂帐挨个批註,原封不动地全部打了回去。
  这在歷来推崇“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户部大院里,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所有人都知道,清吏司来了一个死脑筋的愣头青。
  林默成了全户部最大的笑话。
  “哟,这不是咱们户部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林大人吗?”
  几个穿著六品主事官服的官员端著饭碗,大摇大摆地从林默这桌路过。
  其中一个胖主事故意停下脚步,拔高了音量,確保半个饭堂的人都能听见。
  “听说这太常寺来的木头,连个基本的帐目耗损都算不明白。
  咱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黄册,他倒好,拿著个破算盘较真。”
  “可不是嘛。”
  另一个瘦高个主事冷笑附和,
  “真把自个儿当盘菜了。我看啊,这种不懂规矩的生瓜蛋子,在户部里活不过下个月初一。”
  两人一唱一和,引得周围吃饭的书办和低级官员发出一阵压抑的鬨笑。
  林默坐在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夹起一片咸菜叶塞进嘴里,连咀嚼的节奏都没有发生半点变化,眼皮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抬一下。
  那几个主事见林默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窝囊样,顿觉无趣,骂骂咧咧地端著饭盆走开了。
  “林兄,你这心性,弟弟我是真的服了。”
  陈珪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端著饭碗一屁股坐在林默对面。
  他看著林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嘖嘖称奇。
  “人家都指著你的鼻子骂你木头、愣头青了,你是一点都不生气?”
  林默咽下嘴里的糙米,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著一种浑然天成的茫然。
  “陈兄,我为何要生气?”
  林默的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诸位大人说得对,下官脑子確实不灵光,本来就是个木头。
  他们不过是陈述事实罢了。”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一口饭卡在嗓子眼,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看著林默,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这人到底是真的傻,还是已经超脱了凡人的境界?
  別人骂他,他竟然还能如此坦然地接受?
  “林兄……你牛。”陈珪竖起大拇指,摇著头端起饭碗走开了。
  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饭,抹了抹嘴。
  他当然不生气。
  比起被剥皮实草掛在午门外,被人骂两句木头算得了什么?
  这户部里的人骂得越狠,说明他这个“愚钝且较真”的人设立得越稳。
  他站起身,刚准备回清吏司的值房。
  一个满头大汗的书办急匆匆地跑进饭堂,一眼瞧见林默,立刻扯著嗓子喊道:
  “林大人!快!周郎中在值房发火呢,让您即刻滚过去见他!”
  饭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无数道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射在林默身上。
  惹怒了顶头上司,这小子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林默没有耽搁,快步走出饭堂,朝著周德安的值房走去。
  刚走到值房门口,里面就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滚进来!”周德安暴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林默推开门,规规矩矩地跨过门槛,双手下垂,深深一揖。
  “下官林默,见过周大人。”
  周德安站在书案后,那张原本就刻薄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著,眼袋都在剧烈地抽搐。
  在他的脚边,是一地碎裂的青瓷茶盏。
  “林谨之!你是不是活腻了!”
  周德安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唾沫星子横飞,
  “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干的好事!你把各司退回来的帐册,一本不落地全给我卡住了!”
  林默低著头,声音平稳:
  “回大人,那些帐目数字出入极大,既无凭证,也无硃批。
  下官核算不清,不敢擅自用印。”
  “算不清?那叫耗损!那叫规矩!”
  周德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林默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知道今天一上午,有多少人来敲我这值房的门吗?
  七个!
  足足七个司的主事排著队来找本官告状!
  浙江司、山东司、湖广司……他们指著本官的鼻子问,是不是清吏司故意要卡他们的脖子!你知不知道你把整个户部都得罪光了!”
  周德安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疯狂飆升。
  他原本把那些烂帐塞给林默,是想看这小子出丑,或者逼著这小子屈服於户部的潜规则。
  谁知道这小子简直是个油盐不进的疯狗!
  不仅把帐退了,还白纸黑字地把亏空写在批註上,盖上印章。
  这等於是把户部各司的贪墨把柄直接摆到了明面上,逼著他这个郎中去跟其他十二个司开战。
  “大人息怒。”
  林默依然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下官不知其中有这许多弯绕。
  那依大人之见,下官这照磨,究竟该怎么当?”
  周德安看著林默那张无辜的脸,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怎么当?这还要我教你?”
  周德安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吼道:
  “闭眼签字!
  只要是有各司主事画押的黄册,不管数字差多少,你给我闭著眼睛盖上你的照磨印!
  其他的,你一个字都不许多问!”
  值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著暴怒的周德安。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林默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且固执。
  “下官愚钝,从小眼睛就小,实在闭不了眼。”
  周德安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他死死盯著林默,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他在这户部当了五年的郎中,什么刺头没见过?
  但像林默这种用最怂的语气说出最硬的话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好……好你个林谨之。”
  周德安怒极反笑,伸出颤抖的手指著大门。
  “滚!你给我滚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这脖子有多硬,能扛得住多少把刀!”
  林默乾脆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值房。
  急了。
  嘿嘿。
  这说明这帮人拿他这套“只要规矩不合就绝不签字”的王八拳毫无办法。
  回到清吏司的大值房。
  几十把算盘的声音依旧响个不停。
  林默走到自己那个紧挨著茅厕的角落,脚步顿时停住了。
  他那张本就不大的破旧书案上,此刻已经不是堆著十几本烂帐了。
  而是堆起了整整三座半人高的“大山”。
  足足有五六十本各地呈报上来的秋粮、税钞、盐课帐本,摇摇欲坠地挤在桌面上,连个放茶碗的空隙都没留。
  “林兄,你可算回来了。”
  陈珪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探出头,指了指那堆帐册。
  “刚才各司的书办又送来一批。
  他们说了,既然林大人喜欢查帐,那这些陈年旧帐就全劳烦林大人了。
  这数量,估计够你忙到明年开春了。”
  职场霸凌的升级版。
  既然你不肯签字,那我们就把所有有问题的、没问题的、繁琐的旧帐全砸给你。
  只要你查不完,就是你办事不力。
  林默看著那仿佛要將人淹没的帐册山,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这大概就是打工人的宿命吧。”
  林默在心里嘆了口气。
  无论是前世在格子间里面对做不完的报表,还是在大明朝的户部面对查不完的烂帐,社畜的终极形態永远是被文件活埋。
  他没有抱怨,更没有去找周德安抗议。
  林默搬开最上面的一本帐册,腾出一小块写字的地方。
  挽起袖子,拿起那支禿底的毛笔。
  蘸墨,翻页。
  第一本,数字不符,缺损印信。
  提笔批註:“耗损差额两万石,未见入库大使画押,下官不敢用印。”
  盖章,扔到一边。
  第二本,流程缺失。
  批註:“无主事初审硃批,下官不敢越权。”
  盖章,扔到一边。
  林默完全化身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盖章机器。
  他不去看这些帐册背后牵扯到哪位大人,也不去想退回去会得罪哪个派系。
  他只认一点:不符合规矩的,原路退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值房里的书办和官员们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下班。
  陈珪临走前,看了一眼还在角落里奋笔疾书的林默,摇了摇头,走出了大门。
  诺大的清吏司值房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一盏昏暗的油灯在书案上摇曳,將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冬夜的寒风顺著窗户缝灌进来,冻得人手脚发僵。
  林默对著手心哈了一口白气,搓了搓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继续翻开下一本帐册。
  三更天。
  打更人老张提著防风灯笼,敲著梆子走过户部衙门的游廊。
  他无意间转头,看到清吏司最深处的窗户里,竟然还透出一丝微弱的烛火。
  老张凑近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大半夜的还在户部查烂帐,这谁啊,不要命了?”
  老张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嘀咕了一句,快步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