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砍头能商量吗
  林默面前桌面上摊开著一本崭新的黄册。
  封皮上写著:洪武七年福建等处承宣布政使司秋粮折耗总册。
  林默盯著这本帐册,破天荒地在心里给福建布政司竖了个大拇指。
  两年前,也就是洪武五年春,他一举將包括福建在內的十几个省份的空印文书全部打了回去。
  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各省封疆大吏甚至上疏弹劾他。
  但老朱留中不发,硬生生把这规矩给坐实了。
  如今两年过去,地方官们终於学乖了。
  这本福建送来的秋粮帐册,最后一页的布政使大印上方,端端正正、清清楚楚地填满了核算好的数字。
  再也没有一张空印。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
  林默拿起那把缺了算珠的旧算盘,熟练地开始拨动。
  他一边看前面的分录,一边匯总。
  算到最后一页时,林默拨弄算珠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把前面的分项重新看了一遍。
  应徵秋粮二十五万石。
  途经山路水路,水脚、鼠耗、漂没共计三万石。
  按照正常的小学算术,实收应该填二十二万石。
  但最后一页,白纸黑字、盖著鲜红三品大印的实收栏里,赫然写著:二十万石。
  整整少了两万石!
  凭空蒸发了!
  林默看著那两万石的亏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福建的官员確实学乖了,不盖空印了,填了实数。
  但他们把户部这套上下其手的“潜规则”也一併填了上去!
  这少掉的两万石,就是留给各级押粮官、巡按御史以及户部负责对接的主事们的“冰敬”和“炭敬”。
  他们以为只要盖了印填了数字,照磨所就会像以前一样闭眼签字放行。
  “这帮人是真的不怕死啊。”
  林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万石粮食,在这个饥荒频发的年代,足够养活两万大军大半个月。
  这帐他要是签了字盖了印,以后空印案或者郭桓案爆发,亲军都尉府来查户部底帐,他这颗脑袋都不够老朱砍两刀的。
  没有任何犹豫。
  林默拿起那支禿底毛笔,蘸饱了浓墨。
  在帐册的空白处,毫不留情地写下批註:
  “应徵二十五万,耗损三万,实收应为二十二万。帐面仅录二十万,亏空两万石去向不明。
  下官愚钝算不明白,原卷退回,请重核。”
  盖上八品照磨的私章。
  然后隨手將这本厚厚的黄册扔到了左手边的“退回”筐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半个时辰后。
  户部清吏司郎中,周德安的值房。
  “砰!”
  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红木书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盏直接翻倒,茶水流了一桌。
  “周郎中!你们清吏司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名穿著正三品云雁补子官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中年男人站在桌前,怒目圆睁。
  正是此次亲自进京述职的福建布政使。
  周德安嚇得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赶紧拿袖子去擦桌上的茶水,连声赔笑。
  “布政使大人息怒!您这是从何说起啊?”
  “从何说起?”
  福建布政使气得鬍子都在抖,一把將一本被打回的帐册砸在周德安怀里。
  “两年前,你们那个什么狗屁照磨,说本官的文书数字空白,不合规矩,硬生生把摺子打了回去。
  好!本官认了!本官按大明律办事!
  今年,本官亲自押解秋粮进京,连夜让人把数字核算得清清楚楚填上去,印也盖得结结实实。
  结果呢?
  刚才通政司的人又把帐册给我退回来了!”
  布政使指著周德安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这户部的规矩,歷来都是实收打个折头,大家彼此行个方便。
  怎么到了你这清吏司,就偏偏过不去了?你是在故意针对我福建布政司吗!”
  周德安低头一看手里那本帐册上的批註,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林谨之!又是这个活爹!
  这三年里,周德安被林默退回来的帐册折磨得快要折寿了。
  但他偏偏拿这个油盐不进的木头毫无办法。
  “大人!您消消气!”
  周德安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比布政使还要委屈的表情,
  “您可是误会下官了!借下官十个胆子,下官也不敢针对您啊!
  实在是……下官管不了那个林默啊!”
  “你堂堂正五品郎中,管不了一个正八品照磨?”布政使气极反笑。
  “大人明鑑!那林默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周德安顺水推舟,直接把皮球踢得乾乾净净,
  “他退帐,连户部尚书大人的面子都不给。
  大人您若是不信,下官带您亲自去看看。
  您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您亲自跟他说,他总该卖您个面子吧?”
  布政使冷哼一声,一甩宽大的袖袍。
  “带路!本官今日倒要看看,这生了三头六臂的林照磨,到底是何方神圣!”
  清吏司大值房。
  角落里。
  林默正低著头,整理著被退帐册的名录。
  突然,大片的光线被挡住了。
  林默抬头一看。
  一个身形魁梧、宛如一座铁塔般的男人,站在了他的书案前。
  男人穿著正三品的官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周德安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布政使身后,不停地给林默使眼色,那意思是: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扛。
  “你就是林默?”
  布政使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洗得发白、瘦弱得像根竹竿的小官,语气里透著浓浓的威压。
  林默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下官清吏司照磨林默,见过布政使大人。”
  “免了。”
  布政使大手一挥,將那本帐册“啪”地一声摔在林默面前的桌面上。
  “林照磨,本官问你,这帐册,为何要退?”
  林默低著头,指了指帐册。
  “回大人,这帐目上少了整整两万石粮食,去向不明。下官愚钝,不敢盖印放行。”
  布政使眯起眼睛,一股封疆大吏的威严轰然压下。
  “林照磨,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退,本官要损失多少?”
  布政使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值房里滚过,
  “这两万石的帐面亏空,本官要派人重新核算、重新在地方上调拨凑齐,甚至还要重新安排车马运输!
  这中间耽误的人力物力,你一个八品小官,担待得起吗!”
  布政使本以为这番雷霆之怒,足以让一个底层小吏嚇得双腿发软、跪地求饶。
  但林默连睫毛都没抖一下。
  “下官不知道。”林默乾巴巴地回答。
  布政使愣住了,他那满肚子的火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不知道?那你凭什么退!”布政使怒吼道。
  “因为帐目不对。”
  林默的回答简洁明了,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帐目不对可以商量!”
  布政使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著林默的眼睛,压低了声音,
  “这天下各省的秋粮帐目,哪有十全十美的?少个一两万石,这是百年来的惯例!
  大家各退一步,你高抬贵手盖个印,本官承你这个情。
  这难道不好吗!”
  值房里其他的官员和书办早就嚇得不敢出声了,连周德安都往后缩了缩。
  堂堂三品大员拉下脸来跟你“商量”,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所有人都觉得,林默这次绝对要顺坡下驴了。
  但林默只是抬起头。
  他用那种清澈、愚蠢且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刻板眼神,直视著这位封疆大吏。
  “大人。”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语速极慢,
  “商量了,日后皇上查下来砍头的时候……跟皇上商量吗?”
  这几个字一出。
  整个值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布政使撑在桌面上的双手猛地一抖。
  他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在听到“砍头”和“皇上”这两个词的瞬间,刷地一下失去了血色。
  他死死地瞪著林默,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却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跟皇上商量?
  那个坐在奉天殿里、杀起贪官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洪武大帝,你敢去跟他商量砍头的事?
  这句话简直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直地捅进了布政使的心窝子里,把那些所谓官场惯例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你……你……”
  布政使指著林默,手指抖得像是在风中风中凌乱的枯树枝。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自己再多待一刻,心臟病都要犯了。
  “好!好一个林谨之!”
  布政使猛地一拂袖子,连那本帐册都不要了,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因为气得发昏,还险些绊了一跤。
  周德安看著布政使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像根木头一样的林默。
  他嘆了口气,连句骂人的话都懒得说了,转身回了后堂。
  值房里恢復了那种压抑的安静。
  陈珪端著紫砂壶,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贴著墙根溜到了林默身边。
  他探头探脑地看著林默,眼底全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林兄……你真是要命啊。”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股绝望,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是谁?福建布政使!正三品的大员!你又得罪了一个封疆大吏!”
  林默坐回破旧的椅子上,重新拿起算盘。
  “得罪就得罪吧。”
  林默一边拨动算珠,一边无所谓地说道,“反正他也不认识我,我也就是个干活的。”
  陈珪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一把按住林默拨算盘的手。
  “他不认识你?他以前是不认识你!”
  陈珪急得直跳脚,“但他今天专门来京城找你!他专门站在你面前看了你一炷香的时间!
  林谨之,他不仅认识你了,他还把你这张脸死死地刻在脑子里了!”
  林默拨动算珠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算盘发出一声沉闷的杂音。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著陈珪。
  脑子里回放著刚才那位三品大佬站在自己面前,怒火衝天地质问自己的画面。
  一个三品大员,跨越千里,就为了记住一个八品照磨的脸。
  “……那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