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工匠轮班的糊涂帐
  林默面前的桌子上,堆放著从天下十三承宣布政使司送来的工匠轮班花名册。
  半个月前,他用那个在这个时代堪称降维打击的“折算网格”,轻鬆解决了三十万工匠的道里路费和代役银统筹难题。
  本以为这桩差事就能顺利交差。
  但他低估了大明朝地方官们在钱眼子里翻跟头的本事。
  林默手里拿著一本江西袁州府呈报上来的黄册,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
  “袁州府下辖萍乡县,呈报一等高级铁匠八百人,皆愿纳银代役。”
  林默拿起那把缺了算珠的破算盘,隨便拨弄了两下。
  大明朝对手工匠人的户籍管理极为严格。
  萍乡那个地方,多山多林,向来以竹木活计出名,哪里冒出来的八百个一等高级铁匠?
  这分明是地方官在籍册上做了手脚。
  按照林默制定的网格,一等高级匠人的代役银是三两二钱,普通匠人是一两五钱。
  萍乡县令把普通的铁匠硬生生拔高成一等匠人,向他们徵收三两二钱的代役银。
  但等这笔钱入了县衙的库房,县令再向户部呈报时,大可以找个名目把这批人降回普通匠人,只上交一两五钱。
  中间这一两七钱的差价,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落进了地方官的私人口袋。
  八百人,那可是足足一千三百多两雪花银!
  林默深吸了一口冷气。
  这帮贪官是真的不怕死,这种把戏在后世的审计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过家家,漏洞百出。
  但在古代,如果没有人较真,这笔糊涂帐只要户部的郎中闭著眼睛盖个章,也就顺理成章地入库了。
  一旦將来老朱心血来潮查起帐来,发现国库收上来的代役银和工部登记的工匠等级对不上。
  负责最终核算的户部右侍郎,绝对要被拉去午门外剥皮实草。
  “想拿我的脑袋去换你们的银子,做梦。”
  林默放下算盘,拿起那支禿底毛笔,蘸饱了浓墨。
  在黄册的空白处,他用端正的蝇头小楷写下批註:
  “萍乡非铁治之乡,安得一等铁匠八百?
  此册手艺定级与洪武十年黄册旧档严重不符,查无里甲画押担保。
  不合律制,原卷退回重核。”
  写完,盖上右侍郎的官印。
  隨手將这本黄册扔进了左手边的箩筐里。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他打回去的第三十七本帐册了。
  右侍郎值房外的游廊下。
  户部主事陈珪正捧著个紫砂茶壶,和几名累得满头大汗的书办蹲在避风的角落里歇脚。
  对,他终於升官了。
  现在负责整个户部文书的收发,这两天他的腿都快跑断了。
  “我的老天爷,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名书办锤著酸痛的小腿,苦著脸抱怨,
  “林侍郎这是疯了吧?
  各省送来的花名册,只要里甲的印信稍微模糊一点,或者工匠的年龄和上一轮对不上,他连问都不问,直接退回!”
  “就是啊。”另一个小吏压低了声音,附和道,
  “这工匠轮班本来就是一笔烂帐。
  地方上的老爷们捞点油水,那都是百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这般錙銖必较,把十三省的布政使全得罪光了!”
  陈珪喝了一口茶,摇了摇头。
  “林侍郎这人,你们还不了解?
  他那是把咱们户部大院当成寺庙了。”
  陈珪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调侃,
  “油盐不进,不沾荤腥。
  咱们天天跟著他,就跟那敲木鱼化缘的小和尚一样,除了念经就是吃苦。
  这清水衙门当得,连个油星都看不见。”
  眾人正嘀咕著。
  游廊的红木柱子后面,突然转出一个穿著大红緋袍的身影。
  林默手里端著一个空茶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陈珪嚇得手一抖,紫砂茶壶险些掉在地上。
  那几个书办更是嚇得直接跪在了青砖上,浑身发抖。
  背后议论上官,这在大明官场可是大忌。
  “林……林大人。”陈珪结结巴巴地开口,脑门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林默没有发火。
  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寺庙?
  林默在心里认真地品味了一下这个词。
  寺庙好啊,寺庙清净,寺庙不用掉脑袋。
  要不是老朱不允许官员隨便出家,他早就剃度去报恩寺扫地了。
  “去打点热水。”
  林默將空茶杯递给陈珪。
  “是!下官这就去!”陈珪如蒙大赦,接过茶杯一溜烟跑了。
  林默转身走回值房。
  刚坐下没多久,“砰”的一声,值房的大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户部尚书茹太素黑著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这位正二品的大司徒,此刻气得鬍子都在发抖,手里捏著厚厚一沓各省布政使递上来的加急文书。
  “林默!”
  茹太素將那沓文书重重地砸在林默的书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茹太素指著那些文书,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广东、江西、湖广,足足八个承宣布政使司!
  他们把状告到本官这里来了!
  说你户部右侍郎吹毛求疵、刻意刁难地方政务!”
  林默站起身,双手下垂,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少来这套!”
  茹太素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著林默,
  “本官问你,你那个『折算网格』既然已经把数目定死了,你干嘛还要在那些工匠的花名册上死磕?
  水至清则无鱼!
  地方官辛辛苦苦把事情办了,他们在中间捞几百两代役银的差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你这般死脑筋,是想把天下官员都逼反吗!”
  茹太素是个直臣,他不贪。
  但他常年混跡官场,太清楚地方上的那些弯弯绕绕。
  在他看来,林默这种把所有路都堵死的做法,简直是愚不可及。
  林默听著顶头上司的咆哮,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他从左手边的箩筐里,抽出那本江西萍乡县的黄册。
  双手捧著,递到茹太素麵前。
  “尚书大人,请看这本。”
  茹太素不耐烦地接过黄册,翻开扫了一眼。
  当他看到那“八百名一等高级铁匠”的字样时,茹太素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大人。”
  林默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
  “地方官捞几百两差价,下官管不著。
  但他们把这八百人的名册造上来,按的是一等匠人的规格。
  等这八百人到了京城工部,工部核验时发现全是只会打农具的粗汉。”
  林默看著茹太素的眼睛。
  “皇上问起来,工部会说,这是户部核发的名册。
  到时候,皇上查户部的底帐,发现这八百人的代役银和路费,全是按一等匠人核拨的。
  这欺君罔上、合谋盗取国库的罪名。
  尚书大人,您替下官担著吗?”
  这番话说得毫无起伏,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捅破了官场潜规则的遮羞布。
  茹太素拿著黄册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刚才只顾著平息地方官的怨气,完全没有细想这背后的致命逻辑。
  是啊,老朱那双眼睛盯著天下呢。
  这种明显的造假,一旦被查出来,那可不是打板子就能解决的。
  剥皮实草、诛灭九族才是標准流程!
  这哪里是捞油水,这分明是在把户部往火坑里推!
  茹太素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右侍郎,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骂这人是死脑筋,但偏偏就是这个死脑筋,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刻板,死死地守住了户部的命门。
  “这群蠢猪!”
  茹太素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地方官,还是在骂自己刚才的大意。
  他將黄册重重地扔回桌上。
  “退得好!”
  茹太素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的后怕压了下去,脸色依然板得紧紧的。
  “把这些有猫腻的帐册全都给本官挑出来!
  本官现在就去奉天殿,找皇上参他们一本!
  想拿我户部当挡箭牌,他们打错了算盘!”
  说罢,茹太素一拂衣袖,风风火火地衝出了值房。
  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默看著尚书大人离去的背影,坐回太师椅上,重新拿起算盘。
  户部的帐目算是暂时保住了。
  只要自己不签字,谁也別想把黑锅甩过来。
  傍晚时分,散衙的梆子声响起。
  陈珪抱著一摞需要归档的文书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神秘兮兮地凑到林默书案前。
  “林大人,刚才去太医院送药材核销单子,打听了个稀罕事。”
  陈珪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
  林默整理著桌面的笔墨,没有抬头:“什么事?”
  “太医院那个新去的医士苏文。”
  陈珪咽了口唾沫,语气里透著惊奇,
  “这小子不过是个从九品的抄书吏,今儿个竟然越级求见太医院院判。
  据说他拿出了一个什么叫『青霉素』的古怪偏方,说是从绿毛的长毛橘子上刮下来的,能治伤寒化脓之症!”
  林默收拾笔墨的手,猛地僵住了。
  那支禿底毛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
  青霉素!
  从发霉的橘子上刮绿毛提取青霉素!
  这是现代穿越小说里烂大街的套路桥段啊!
  在这个连显微镜都没有的洪武朝,搞出这种提纯度极低、极容易引发严重过敏反应的土法抗生素。
  这苏文不仅是个穿越者,他还是个想靠著科技发明去攻略上位者的蠢货!
  林默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太医院是给谁看病的地方?
  是给皇室!是给老朱看病的!
  这蠢货若是拿著这种半吊子的土法子去治那些贵人,一旦出了医疗事故。
  老朱发起火来,整个太医院都得被杀得乾乾净净。
  而自己几天前在吏部刚和这个人照过面,甚至还听到了那句暗號。
  “这疯子怕是会连累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