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苏文的膨胀
  洪武二十一年六月。
  应天府,东宫文华殿。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龙涎香,混合著几缕不易察觉的药味。
  太医院正八品御医苏文,此刻正坐在锦凳上,三根手指搭在太子朱標的手腕处,双眼微闭,做出一副凝神静气的號脉姿態。
  其实他根本不懂什么中医学的悬丝诊脉,这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过场。
  真正让朱標身体好转的,是他偷偷用柳树皮提纯的粗製水杨酸,以及一些后世烂大街的营养学调理常识。
  “殿下脉象平稳,体內鬱结的热毒已经散去了大半。”
  苏文收回手,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
  “只要继续按微臣的方子调理,切忌大喜大悲,殿下的身子定能恢復如初。”
  朱標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確实比前阵子好了许多。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御医,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赏与信任。
  “苏御医,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朱標温和地笑了笑,“太医院那么多人,都不如你这一剂猛药来得有效。
  孤这身子,算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微臣惶恐,此乃微臣分內之事,更是殿下洪福齐天。”苏文赶紧谦卑地低下头。
  但他的心里,此刻却在疯狂地咆哮,狂喜的浪潮一波接著一波地衝击著他的理智。
  成功了!
  他彻底获得了大明朝第一顺位继承人的信任!
  只要朱標不死,未来的大明皇帝就是他的最大靠山。
  什么胡惟庸案,什么蓝玉案,什么靖难之役,统统都將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
  他苏文,就是那个逆转明朝歷史轨跡的天命之子!
  “苏御医,你这医术是从何处学来的?”
  朱標端起旁边的温水喝了一口,隨口问道,
  “孤看你用药,与太医院那些老太医截然不同,倒是有几分奇效。”
  苏文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不仅要当一个御医,他更要当一个帝师!一个能左右朝局的从龙之臣!
  “回殿下,微臣自幼家贫,读圣贤书之余,常在乡间走访。”
  苏文直起腰,眼神中刻意流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光芒,
  “微臣发现,那些老太医的方子虽然四平八稳,但只治表不治里。
  就如同治理这天下一般,若只是一味地用猛药去压制,反而会伤了元气。”
  朱標握著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文话里有话。
  一个医官,竟然把治病和治国联繫到了一起。
  “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朱標来了兴致。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將前世在歷史课本和论坛上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些理念,一股脑地拋了出来。
  “微臣以为,治大国如烹小鲜,亦如调理这沉疴之体。”
  苏文直视著朱標,声音逐渐拔高,
  “当今天下初定,歷经元末战乱,百姓苦不堪言。
  朝廷虽然法度森严,但赋税繁重,徭役不息。
  这就如同给一个本就虚弱的病人连下猛药。”
  “殿下仁厚,当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道理。
  唯有藏富於民,让百姓喘过气来,大明这具躯体,才能真正强健起来啊!”
  这番“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论调,在现代人看来不过是老生常谈的车軲轆话。
  但在洪武朝,在朱元璋那严刑峻法、重八股轻实务的官场里,这番话却如同久旱逢甘霖,直击朱標那颗仁慈的心。
  朱標本就觉得父皇杀戮太重、赋税太严,如今听到一个太医竟然能说出如此贴合他心意的治国理政之言,顿时大为震撼。
  “好!好一个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朱標猛地拍了一下床榻,眼中异彩连连,
  “苏御医,孤本以为你只精通岐黄之术,没想到你竟还有这等治国安邦的见识!
  你这番话,甚合孤意!”
  苏文强压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笑意,深深一揖。
  “微臣一介草民,不过是肺腑之言,殿下过誉了。”
  他知道,自己这一把赌贏了。
  只要朱標登基,凭著今日这份知遇之恩,封侯拜相绝对不是梦!
  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取代李善长、刘伯温,成为大明朝第一宰辅的辉煌场景。
  从文华殿出来时,苏文觉得今天应天府的阳光格外的明媚。
  他穿著那身正八品的御医服,走在红墙绿瓦的宫道上,脚步轻飘飘的,仿佛整个人都踩在云端。
  什么林默,什么苟命法则。
  穿越者就应该像他这样,直接打入权力核心,用现代人的智慧去降维打击这帮古代的土鱉!
  那个林默堂堂一个正三品侍郎,天天缩在户部算帐,被朱元璋嚇得像个孙子一样,简直丟尽了穿越者的脸。
  就在苏文春风得意、一边走一边做著宰辅美梦的时候。
  宫门外的甬道前方,迎面走来一个穿著正三品大红緋袍的身影。
  那是刚刚从兵部核对完北伐大军战损清册、准备回户部的林默。
  苏文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绝佳的显摆机会。
  他要在这个畏首畏尾的“老乡”面前,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现在的地位。
  他要让林默知道,在这个大明朝,只有像他苏文这样主动出击,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林大人!林侍郎!”
  苏文隔著十几步远,便热情地拱起手,大声呼喊著迎了上去。
  林默正低著头在心里盘算著蓝玉那六万匹病死战马的烂帐,听到这声呼喊,下意识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
  林默脑子里的防空警报立刻以最高分贝疯狂尖啸起来!
  苏文!
  那个搞土法青霉素的疯子!那个敢在太医院用命去搏富贵的炸弹!
  最要命的是,林默一眼就看到了苏文那副容光焕发、甚至带著几分狂妄与睥睨的表情。
  这种表情,林默太熟悉了。
  王景被凌迟之前,就是这副表情!
  这特么分明是阎王爷已经在生死簿上给他画了红勾、隨时准备诛九族的死兆星在闪闪发光啊!
  “林大人,真是巧遇啊。”
  苏文加快脚步,满脸堆笑地走近,“下官刚从东宫为太子殿下请完平安脉出来,殿下对下官的……”
  苏文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前方的林默,那个穿著正三品大红官袍、大明朝户部二把手的堂堂右侍郎,代理尚书。
  在与他对视了不到半秒钟后。
  目光瞬间移开,空洞地盯著甬道旁边的红墙,仿佛眼前站著的苏文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紧接著,林默双手猛地往下一抄,直接撩起了那件繁琐、宽大的緋色官服下摆,將其死死地攥在手里。
  然后,他迈开了腿。
  一步,两步,三步。
  频率越来越快。
  苏文只觉得眼前红光一闪。
  林默以一种与三品大员身份极不相符、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姿態,贴著甬道的另一侧墙根,疯狂加速。
  走到后来,林默甚至变成了小步快跑,两只穿著皂靴的脚倒腾出了残影。
  “嗖”的一下。
  林默就像是一只躲避猎狗的兔子,直接从苏文身边窜了过去,带起一阵夹杂著冷汗气味的旋风。
  苏文举著拱在半空的手,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回过头,看著那个连头都不敢回、一路狂奔逃出宫门的红色背影,足足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这人……脑子有病吧?”
  苏文轻蔑地冷笑了一声,甩了甩袖子,
  “堂堂三品大员,走路像个贼一样。
  活该你这辈子只能当个算帐的底层社畜。”
  苏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继续迈著不可一世的步伐,向著太医院走去。
  他根本不知道。
  就在他刚才和朱標大谈“轻徭薄赋”的时候。
  东暖阁內。
  朱元璋正翻阅著锦衣卫刚刚送来的密折。
  摺子上,一字不落地记录了苏文在文华殿里的每一句话。
  “轻徭薄赋?藏富於民?”
  朱元璋冷硬的嘴角扯出一抹残酷的弧度,
  “一个从九品爬上来的太医院医官,竟然敢教朕的太子怎么治国?”
  老朱將那份密折扔进一旁的炭盆里,看著它化为灰烬。
  “传毛驤。”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让锦衣卫把这个苏文的底细,连同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给朕查个底朝天。”
  “敢在储君面前妄议朝政。
  等太子停了他的药,朕要他满门抄斩。”
  户部,右侍郎值房。
  “砰!”
  值房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隨即又被迅速合拢、死死閂上。
  陈珪正抱著一摞公文打瞌睡,被这巨大的声响嚇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定睛一看,只见自家的右侍郎大人正背靠著木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林默的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脸色煞白,那身大红色的官服下摆还被他攥在手里,揉得全是褶皱。
  “林大人!您这是遇上劫匪了?”
  陈珪赶紧放下公文,端起茶壶凑过去,
  “这可是在皇城脚下,谁敢打劫当朝三品大员啊!”
  林默一把夺过陈珪手里的茶壶,连杯子都没倒,直接对著壶嘴狂灌了一大口凉茶。
  冰冷的茶水顺著喉咙流下,总算压住了他狂跳的心臟。
  “劫匪要钱。”
  林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嘶哑,
  “刚才那人,是要命!是要诛九族!”
  陈珪嚇得倒退了两步,绿豆眼里满是惊恐。
  “谁?谁要诛九族?”
  林默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双手撑著桌面,死死盯著陈珪。
  “陈检校,传本官死令!”
  林默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
  “从今日起,户部上下所有人,无论是尚书、郎中,还是底下的杂役。”
  “只要在街上、在宫门外、哪怕是在茅房里!
  只要碰到太医院那个叫苏文的御医,全都给本官当瞎子、当聋子!”
  “谁要是敢跟他搭半句话,哪怕是点个头、回个礼。
  本官立刻扒了他的皮,把他全家老小送到詔狱去!”
  陈珪被林默这副吃人的模样嚇得双腿发软,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传令!绝对没人敢跟他说半个字!”
  林默跌坐在太师椅上,看著窗外刺眼的阳光,只觉得浑身发冷。
  “蠢货,不知死活的蠢货。”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咒骂著。
  你以为你懂得几个歷史名词就能当帝师?
  你根本不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对权力的控制欲达到了何等变態的地步!
  医官干政,这是触碰了老朱逆鳞中的逆鳞!
  “离他远点,必须离他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