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张明的第一封信
  应天府,东宫偏殿。
  张明裹著一件大氅,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把玩著一块极品田黄石镇纸。
  距离他甦醒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逐渐適应了朱允熥这个身份。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面临的局面有多么凶险。
  朱允炆已经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孙,东宫的属官们全都围著那个书呆子转,他这个正统的常氏血脉反而成了无人问津的边缘人。
  但张明一点都不慌。
  “朱允炆那点微末道行,根本守不住大明的江山。”
  张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这江山,终究是靠刀枪打下来的,而我手里,握著大明朝目前最锋利的一把刀。”
  凉国公,蓝玉。
  这是他生母常氏的亲舅舅,论辈分,他得叫一声舅公。
  放眼整个朝堂,蓝玉以及他背后的淮西勛贵,是他唯一可以倚仗的庞大力量。
  只要保住蓝玉,等到朱元璋驾崩,自己振臂一呼,那些骄兵悍將绝对会拥立他这个常氏嫡出。
  可是,歷史上的蓝玉太蠢了。
  仗著军功囂张跋扈,强占民田,甚至蓄养死士,硬生生把自己作死了,还连累了一万五千多人。
  “既然我来了,自然不能让这头蠢猪重蹈覆辙。”
  张明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提起狼毫毛笔。
  他不能写得太直白,以蓝玉那高傲的性子,若是直接教训他,必然会適得其反。
  必须委婉,要表现出晚辈的关切,同时点醒他。
  “舅公亲启:近日天寒,外甥孙常思舅公塞外征战之苦,寢食难安。
  古语云,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时未至,不可先露锋芒,恐伤自身。
  外甥孙允熥敬上。”
  写完这几行字,张明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几句话,既有晚辈的孺慕之情,又隱晦地指出了当前的朝局:现在还不是出头的时候,老实点,苟著。
  他小心翼翼地將信笺摺叠好,装进一个没有任何標识的素白信封里,用火漆封口。
  “王强!”张明衝著门外喊了一声。
  贴身太监王强立刻推开门,迈著小碎步弓著腰走了进来。
  “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王强那张白净的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张明將信封递了过去,眼神变得凌厉:
  “把这封信,想办法悄悄送到凉国公府,必须亲手交给凉国公。
  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孤扒了你的皮!”
  王强双手接过信封,重重地磕了个头:“殿下放心,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必定把信送到!”
  “去吧。”张明挥了挥手。
  王强躬身退出。
  张明没有注意到,王强的眼神在转身的那一刻,闪过了一丝异样。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下旬。应天府,暗巷。
  王强揣著那封密信,快步走出了东宫。
  他低著头,看似惶恐不安,但那双倒三角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怯懦,反而闪烁著一丝精光。
  他確实是吴王的贴身太监,但他更是锦衣卫安插在东宫的暗探。
  吴王殿下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这重重监视之下。
  但王强是个聪明人,这並不妨碍他两头討好。
  王强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暗巷,確认四下无人后,从怀里摸出那封火漆封口的信件。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纤薄的柳叶刀,顺著火漆的边缘,手法熟练地將信封挑开。
  抽出里面的信笺,王强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王强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位平时少言寡语的吴王殿下,怎么突然转性了?
  不仅遣词造句变得文縐縐的,竟然还敢暗中联络当朝国公。
  他没有丝毫耽搁,从隨身的牛皮小包里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细笔,將信上的內容一字不落地临摹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將原信塞回信封,用隨身携带的火摺子將火漆微微融化,重新封死,看不出半点拆阅的痕跡。
  王强將那张临摹的抄件塞进怀里的暗袋,隨后快步走出了暗巷,朝著凉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他很清楚,这张抄件,今晚就会出现在锦衣卫的案头,然后直接呈递给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
  凉国公府,后宅花厅。
  酒气衝天。
  凉国公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胸前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几名义子和军中亲信分坐两旁,正推杯换盏,喝得面红耳赤。
  “乾爹!那帮文臣就是一群只知道舞文弄墨的酸儒!”
  一名义子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大声嚷嚷著,
  “咱们弟兄在塞外吃沙子、拼性命,打下了这大明江山。
  现在倒好,太孙立了,全听那帮文臣的,咱们这些拿刀的,反而要看他们的脸色!”
  “就是!要不是乾爹您在捕鱼儿海那一仗,哪有如今的太平日子!”
  另一名將领跟著起鬨。
  蓝玉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海,一饮而尽,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一群没见过血的软骨头,也配骑在老子头上?”
  蓝玉打了个酒嗝,语气狂妄无比,
  “老子是太子的亲家!是吴王的舅公!这大明朝,除了皇上,谁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正当眾人喧闹之际,管家匆匆走进花厅,凑到蓝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隨后將一封素白的信件递了上来。
  “吴王府送来的?”
  蓝玉微微一愣,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笺。
  蓝玉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看到“待时而动”、“不可先露锋芒”这几个字时,他那浓密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
  蓝玉冷笑一声,隨手扔在桌上。“这个外甥孙,倒是有几分眼力。”
  “乾爹,吴王殿下写了什么?”一名义子忍不住问道。
  “你们自己看。”
  义子们凑上前,看完信的內容后,面面相覷。
  “吴王殿下这是……被太孙立储的事给嚇怕了?竟然教乾爹您装孙子?”义子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蓝玉端起酒杯,在手中慢慢转动著。
  “平时看著窝囊,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倒是看明白了局势。”蓝玉冷哼一声。
  “那乾爹,咱们听他的?”
  “听个屁!”
  蓝玉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碗乱跳,
  “老子凭什么听一个毛头小子的!
  老子手里的兵权,是靠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这天下,还没人能教老子怎么做事!”
  他满不在乎地抓起那封信,隨手揉成一团,塞进了怀里。
  宴席散去后。
  蓝玉摇摇晃晃地回到书房。
  他从怀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信纸,扔进了书案最下方的抽屉里。
  他把信锁进书房抽屉里,没有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