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无话可说
  蓝玉死了。
  被剥下的人皮塞满了乾草,此刻正晃悠悠地掛在四川都司衙门的大堂上。
  但这头猛虎的死,仅仅只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风暴的开端。
  整个三月,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詔狱里,惨叫声日夜不绝。
  一万五千人!
  十三侯,二伯。
  无数的京营將校、边关总兵、地方实权文官。
  只要在锦衣卫的抄家名册里被搜出过半封跟凉国公府沾边的书信,立刻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五城兵马司的水车,每天清晨都要在午门外的青石板上反覆冲刷,却依然冲不掉地砖缝隙里那些发黑的血污。
  东宫偏殿。
  朱允熥站在那张大明疆域图前,手指捏著一块炭笔。
  他的心在滴血。
  这大半年来,他借著“以工代賑”和“考成法”,好不容易在六部里安插进去的几个实干派文臣。
  他借著核查九边军餉,刚刚提拔起来的几名少壮派將领。
  在这场名为“蓝玉案”的清洗中,被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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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皇帝的屠刀根本不长眼。
  只要锦衣卫的緹骑出动,管你是不是干吏,管你是不是吴王的人,只要涉案,统统下狱!
  他苦心经营的班底,被砍得七零八落。
  一夜之间,他朱允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原点。
  “王强。”
  朱允熥扔掉炭笔,声音嘶哑得厉害。
  “换朝服。”
  王强战战兢兢地捧著那身絳红色的亲王冕服,伺候他穿上。
  “殿下……外头风声紧,今儿的大朝会,要不您告个假吧?”
  王强嚇得脸色发青。
  “告假?”
  朱允熥理了理领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孤狼般的冷厉。
  “孤要是今天敢躲在屋里,东宫那帮文人就能把孤的皮给活剥了!”
  辰时,奉天殿。
  满朝文武的站位,生动地詮释了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右侧的武將队列,稀稀拉拉地空出了一大半。
  剩下的那些將领,一个个鵪鶉似的缩著脖子,连看都不敢看龙椅一眼。
  而左侧的文臣队列,却是个个昂首挺胸。
  方孝孺、黄子澄等人的眼底,压抑不住那股子弹冠相庆的狂喜。
  朱允熥站在宗亲队列的最前方。
  他双眼微闔,身子站得笔直。
  “陛下!”
  大朝会刚一开始,兵部侍郎齐泰便犹如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恶狗,迫不及待地大步跨出。
  他双手举著笏板,声音激昂。
  “锦衣卫连日彻查蓝玉逆党,劳苦功高!”
  “然则,逆贼蓝玉盘踞朝堂多年,党羽遍布军政要害,其势盘根错节!”
  齐泰的目光,隱蔽地朝著朱允熥的方向瞥了一眼。
  “微臣听闻,不仅是军中將校,连六部之中,亦有不少官员平日里与凉国公府走动频繁,暗中勾结!”
  “这些人隱藏极深,若不斩草除根,恐有死灰復燃之患!”
  黄子澄立刻跟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微臣附议!”
  “蓝玉狂悖,绝非一人之过,必是有幕后黑手暗中纵容、甚至结党营私!”
  “微臣恳请陛下,命三法司与锦衣卫继续深挖,彻查蓝玉余党!”
  “凡是与蓝党有过往来、为其摇旗吶喊者,无论其身居何职、身份何等尊贵,皆当一併严惩,以儆效尤!”
  身份何等尊贵!
  这六个字一出,整个大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就差直接指著朱允熥的鼻子骂他“结党营私”了!
  谁不知道,吴王身上流著常氏的血,叫那蓝玉一声舅公!
  这帮江南文臣,被朱允熥的考成法和清查隱田逼得险些家破人亡。
  如今蓝玉一倒,他们这是要借著老皇帝的屠刀,將朱允熥彻底踩死在泥坑里,永世不得翻身!
  皇太孙朱允炆缓缓从队列中走出。
  “皇爷爷。”
  朱允炆对著高台深深一拜。
  “两位大人所言,实乃谋国之忠言。”
  “蓝玉虽诛,但其党羽之患不可不防。”
  朱允炆转过头,看著犹如木雕一般站立的朱允熥,语气里带著几分假惺惺的痛心。
  “若不彻查到底,大明江山社稷,何以安稳?”
  “孙儿恳请皇爷爷,下旨深究,绝不可姑息养奸!”
  绝杀。
  这是借著皇权的煌煌大势,发起的致命一击。
  只要老皇帝顺水推舟点个头,锦衣卫立刻就能把吴王府里剩下的那些心腹全部扒光。
  甚至连吴王本人,都会被彻底圈禁!
  躲在柱子后头的户部尚书林默,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官服的袖口攥湿了。
  他在心里疯狂打鼓。
  完了。
  这小王八蛋这回是真栽了。
  这帮文人落井下石的手段太毒了,根本不给吴王留半条活路。
  不对,我靠,我是不是也算啊!!!
  高台上。
  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整个人深深地陷在宽大的龙椅里。
  他没有去看慷慨陈词的齐泰,也没有看满脸正气的朱允炆。
  老皇帝死死地钉在朱允熥的身上。
  他知道这是个“妖孽”。
  他也知道这小子手段狠辣。
  今天,他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头被逼入绝境的怪兽,在面对四面楚歌、班底被屠戮殆尽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会暴怒吗?
  会像以前那样,在朝堂上用那些无懈可击的数据和逻辑,把文臣驳得体无完肤吗?
  还是会狗急跳墙,暴露出他真正的底牌?
  大殿內死寂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著老皇帝的裁决。
  “吴王。”
  朱元璋终於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青石板上摩擦。
  “太孙和兵部说的,你怎么看?”
  唰!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朱允熥的身上。
  方孝孺等人甚至已经做好了反击的腹稿。
  只要吴王敢开口辩驳半句,他们立刻就会群起而攻之,给他扣上一顶包庇逆党的铁帽子!
  在万眾瞩目之下。
  朱允熥终於动了。
  他缓慢地睁开双眼。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恐。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他大步跨出队列。
  “扑通。”
  朱允熥撩起袍摆,跪在青砖上。
  “回皇爷爷。”
  朱允熥的声音没有半点颤抖。
  “孙儿,无话可说。”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乾脆。
  利落。
  整个大殿內,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謐。
  齐泰张著嘴,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刀枪剑戟的言辞,全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用尽全力挥出了一记重拳,却砸在了一团没有任何受力点的空气上!
  怎么不反驳?
  你怎么不说话啊!
  你只要一说话,哪怕是解释一句自己没有结党,我们就能顺杆往上爬,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是。
  无话可说?
  这特么算什么回答!
  朱允炆站在一旁,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
  认输了!
  这个一直像头恶狼一样咬著他不放的弟弟,终於在皇权和整个文官集团的碾压下,彻底低头了!
  他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了!
  朱允炆觉得自己的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终於在这场残酷的夺嫡之爭中,狠狠地扳回了一城!
  然而。
  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看著跪在地上的朱允熥,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却没有半点对太孙大获全胜的欣慰。
  相反。
  老皇帝的呼吸,微不可察地粗重了一瞬。
  他的双手藏在宽大的袍袖里,十指猛地收紧。
  “无话可说。”
  朱元璋在心里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
  可怕。
  太可怕了!
  这根本不是认输。
  这是一种恐怖的隱忍与切割!
  班底被砍掉大半,他能忍。
  文臣往他身上泼脏水,他能忍。
  太孙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把他的脸踩在地上摩擦,他依然能忍!
  他不辩解,是因为他知道现在辩解就是把把柄主动送给別人。
  他用一句“无话可说”,把自己和蓝玉案硬生生地物理隔绝开来,连一丝一毫借题发挥的缝隙都没给文臣留!
  这哪里是个十四岁的娃娃!
  这特么分明是一头受了伤之后,立刻把自己埋进烂泥里的万年老龟!
  只要不露头,刀就劈不到他的真身!
  朱元璋缓慢地將目光移向站在前方的朱允炆。
  看著太孙那张掩饰不住狂喜的脸,老皇帝的心里,只剩下浓浓的失望。
  蠢货。
  被人用一句话化解了杀局,竟然还在沾沾自喜。
  这软柿子只会借势踩人,根本连对手的真正底牌都摸不到。
  要是把大明江山交到允炆手里。
  这只藏在泥潭里的“妖孽”,隨时能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无话可说,就退下吧。”
  朱元璋没有任何多余的评价,甚至连彻查余党的旨意都没有下达。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