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北平·会面
  “夫君,到了吗?”
  苏婉寧裹著厚厚的羊毛斗篷,缩在车厢最里头,声音冻得发颤。
  林默放下门帘。
  “到了。”
  他转过头,衝著外头被冻得缩头缩脑的老马夫喊了一嗓子。
  “去燕王府。”
  马车刚拐进通往燕王府的那条宽阔长街。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犹如闷雷般密集的马蹄声。
  连地面上的积雪都在跟著微微震颤。
  老马夫嚇得手一哆嗦,死死勒住了韁绳。
  十几匹高头大马迎面狂奔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將领,身上穿著厚重的连环铁甲,腰间悬著一柄长刀,身后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那將领猛地一勒韁绳。
  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地停在了马车前方不足十步的地方。
  马鼻子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將领翻身下马,大步踩著积雪走到马车前。
  他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上下扫视了一眼车厢里那个只穿著一身素衣的中年人。
  “可是林默林大人?”
  將领双手抱拳,声音浑厚得像是一口铜钟。
  林默掀开车帘。
  “正是。”
  “阁下是?”
  “末將张玉!”
  將领的身板挺得笔直。
  “燕王府左护卫指挥使。”
  “奉燕王殿下之命,特来迎接林大人!”
  林默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张玉!
  燕王麾下第一猛將,靖难之役里衝锋陷阵的头號杀神!
  朱老四派他来接一个被贬的罪臣,这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有劳张將军。”
  林默点了点头。
  张玉转过身,粗壮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身后的十几个顶盔摜甲的燕山卫骑兵瞬间散开,將那辆破旧的马车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张玉翻身上马。
  “护送林大人入府!”
  ……
  马车在燕王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外停稳。
  林默刚踩著脚踏下了车。
  还没站稳。
  大门內,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爽朗大笑声。
  “哈哈哈——”
  “林大人!你可算来了!”
  一座肉山般的身影,从门槛后快步挪了出来。
  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炽。
  这位在金陵城里装了两年窝囊废的胖子,此刻看起来比以前更胖了些,走起路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是前所未有的真实和狂热。
  朱高炽几步跨下台阶,根本不顾及什么世子的身份,直接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林默的手臂。
  “林大人!”
  朱高炽用力地摇晃著林默的胳膊。
  “你在金陵受委屈了!”
  “不过没关係!”
  “到了北平,到了我燕王府的地界,你就把心安安稳稳地放在肚子里!”
  林默看著他,也被这股子情绪感染了。
  “世子爷。”
  林默回握住他那胖乎乎的手。
  “別来无恙。”
  “无恙!无恙得很!”
  朱高炽拍了拍林默的手背,转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张玉。
  “张將军,大冷天的,辛苦你了。”
  张玉抱拳低头。
  “末將分內之事。”
  说罢,张玉翻身上马,带著骑兵迅速离去。
  朱高炽拉著林默的胳膊,直接往府里走。
  “走走走!”
  “父王在书房等著呢,就差你了!”
  隨后叫身边的丫鬟。
  “带林夫人下去休息。”
  林默对著自己的夫人点点头后,就跟著朱高炽,来到了王府最深处的一间书房门外。
  书房不大。
  推开门,最显眼的就是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掛著一幅巨大无比的北疆军防图。
  书案后。
  正是燕王-朱棣。
  林默跨进门槛。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素衣,上前两步,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臣,林默。”
  “叩见燕王殿下。”
  “起来吧,入座”
  “林大人。”
  朱棣的声音极度平稳。
  “齐泰把你从正一品的户部尚书,贬到这苦寒之地。”
  “是让你来给金陵当眼线的吗?”
  林默抬起头。
  “殿下说笑了。”
  林默的语气不卑不亢。
  “齐泰把臣贬来北平,是以为臣是他掌权路上的眼中钉。”
  “但他不知道。”
  “臣的手里,握著殿下最想要的东西。”
  朱棣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哦?”
  朱棣的身子往前倾了倾。
  “遗詔?”
  林默的呼吸滯了一楞。
  “殿下已经知道了?”
  朱棣靠回椅背上。
  “胡靖到了。”
  朱棣隨口拋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要饭的状元,把什么都告诉本王了。”
  林默点点头,伸手探入怀中。
  从贴身的夹层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黑漆木匣。
  打开木匣,取出里面那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以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笺。
  林默双手將其高高举过头顶。
  “臣,奉先帝绝笔。”
  “特来北平。”
  朱高炽走上前,接过那两样东西,转身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朱棣的书案上。
  朱棣看著那捲明黄色的遗詔。
  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在伸出去的那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展开遗詔。
  里面的內容,胡靖早就一字不落地背给他听过。
  但亲眼看到这上面的字跡,看到朱允炆那颤抖无力的笔触,朱棣的眼神还是变了。
  他將遗詔放下。
  拿起了那封信。
  这封信,胡靖没看过,这是朱允炆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
  朱棣拆开火漆。
  【四叔亲启:
  侄儿写这封信时,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些人我曾经以为他们是忠臣,是帝师,是能辅佐我治理天下的股肱之臣。
  但我错了。他们要的不是大明的江山稳固,他们要的是自己手中的权柄。
  四叔,侄儿求你一件事——起兵,进京,清君侧。
  把那些祸国殃民的奸臣连根拔起,一个都不要留。
  江南文官盘踞朝堂多年,结党营私,把持科举,欺压百姓。
  我在的时候,想动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我死了,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四叔,我知道你在北平经营多年,手里有兵,有人,有粮。
  我也知道,你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我不怪你。我只求你一件事——打进应天府之后,留文奎一命。
  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一个被太后和齐泰推上龙椅的傀儡。
  我不求你让他继续当皇帝,只求你让他活著,做一个普通人。
  至於母后……她是我的母亲,但她也是齐泰的同谋。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她。
  四叔看著办吧。
  四叔,我还是太犹豫了。
  我以为只要施仁政,行王道,天下就会太平。
  但我错了。
  江山是靠刀枪打下来的,不是靠几篇道德文章念出来的。
  我愧对皇爷爷。
  这烂摊子我就交给你了。
  四叔,保重。
  侄儿允炆,绝笔。】
  朱棣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朱棣重新睁开眼。
  “哎!我的这个大侄子啊……可苦了他了……”
  朱棣將那封信仔细地折好,压在镇纸下。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林默的面前。
  “林大人。”
  朱棣开口了。
  “胡靖告诉本王,你手里有遗詔。”
  “你可知道,若是你在半路上反悔,或者你真的是齐泰派来的奸细。”
  “本王只要听到你的名字,就能隨时砍了你的脑袋!”
  朱棣俯下身子。
  “你觉得,本王为什么不杀你?”
  林默没有抬头。
  “臣不知。”
  “因为先帝信你!”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麻。
  “先帝在信里说。”
  “这满朝文武,你林默是唯一一个不站队、不结党、不向他伸手的纯臣!”
  “先帝说,你是这大明朝,最后一道保险!”
  朱棣盯著林默的头顶。
  “本王现在问你。”
  “先帝把这遗詔交给你。”
  “你自己,想不想把它交给本王!”
  林默抬起头。
  目光毫不避让地撞进朱棣的眼睛里。
  “臣一路从金陵走到北平。”
  “就是为了亲手。”
  “將这天下的大义,交到殿下的手里。”
  朱棣看了他很久。
  那股子试探的杀气,终於一点点散去。
  他伸出那双满是刀疤的手,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用力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好!”
  朱棣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本王信先帝的眼光,也信我爹的眼光。”
  “更信你林默的本事!”
  一直候在旁边的朱高炽,见气氛缓和了下来,赶紧笑呵呵地凑上前。
  “父王。”
  朱高炽搓著手。
  “林大人一路风雪奔波,定然是累坏了。”
  “儿臣已经让人在府里收拾了一处偏院,炭火被褥都备齐了。”
  “先让林大人歇下吧。”
  朱棣点了点头。
  “老大,你亲自去安排。”
  ……
  燕王府,西侧偏院。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极为乾净整洁。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旺,驱散了所有的寒气。
  朱高炽亲自將林默送到了屋里。
  苏婉寧正在侷促地归置著包裹,见到朱高炽进来,赶忙福身行礼。
  “世子爷。”
  朱高炽连忙摆了摆胖手。
  “林夫人不必多礼。”
  “以后在这燕王府,就当是自己家。”
  朱高炽转头看向林默,脸上的笑容依旧憨厚。
  “林大人,您先歇著。”
  “缺什么少什么,隨时派人来找我。”
  “接下来的日子,北平有的忙了。”
  说完,朱高炽便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帮他们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林默拖过一把椅子,坐在窗户边。
  他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看著外头那漆黑如墨的北方夜空。
  苏婉寧拿出一件厚实的外套,轻轻披在林默的肩膀上。
  “夫君。”
  苏婉寧的声音很柔。
  “北平的冬天,真的比金陵冷多了,別著凉了。”
  林默反手握住苏婉寧温热的手。
  “夫人,谢谢你。”
  林默拍了拍她的手背。
  林默看著那没有星光的夜空,嘴角扯出一抹极深的笑意。
  “老朱啊老朱。”
  林默在心里念叨著。
  “你让老子等燕王打进应天府的时候,再把那道密旨拿出来。”
  “现在燕王还没动,老子只能先拿你孙子那份当投名状了。”
  “你可別怪老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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