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刻骨铭心、二周目开始
  白还逸一连翻了很多页。
  夏仟父亲留下的字跡所蕴含的情绪变化十分明显,语態从一开始的豪横逐渐转为疑惑,然后有些迷茫,最后甚至还夹杂著恐惧和麻木。
  白还逸看到这也很懵,注意力完全沉浸在日记內容中,甚至都忽略了斩杀倒计时。
  玩家出生点外的那处奉山裂谷,这么凶?那自己当时怎么走出来的?
  白还逸搜索著一周前的游戏记忆。
  那些草药的描述没问题,裂谷在源泊『生』的权柄影响下,確实四季如春,漫山遍野都长著各种药草,甚至有些不可能出现在北方的草药也隨处可见,他当时看著新奇,还拿著《迷境祇谈》的资料片一一对应著辨认了。
  可问题是...
  除了药草,也没什么危险之处啊?最多步行几天也就出去了啊?
  怎么那么多人一股脑扎进入,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了?
  甚至还有两位中品武夫?那可是中品武夫!
  一旁的夏仟倒是没白还逸这么诧异,只是眉头紧皱,表情忌惮。
  白还逸继续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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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初次搜寻已过了三年。
  后续搜查每隔两个月进行一次。
  如药农所言:
  裂谷外围的河滩,便是生死分水岭了。
  迈入河滩之內,军士便如泥牛入海,彻底没了任何生息。
  这裂谷分明草木繁茂...如今望之,却叫人脊背生寒...
  ...
  近来不断有人向我求情,不想被选中进入那处裂谷。
  罢了,罢了。
  或许迷境此类夺天地造化之陷境,本就不得为世人所知...
  源泊探寻一事,就此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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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还逸皱眉,不过他根本不慌,因为这压根不是最后一页。
  继续翻页,结果一旁的夏仟却是有了反应,她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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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妤娘高热难退...
  太医说...周家本就患有代代相传之顽疾,若是碰见这种情状,恐有瘫风之象,无药可医...
  妤儿热退了,
  用的是来自於奉山裂谷的草药。
  太医甚是震惊,尽说些吉利话,不过,我细细盘问后,他坦白道,这药草效用卓群,恐只能解一时之痛,周家女流顽疾或有反覆。
  奉山裂谷...
  源泊...
  源泊探寻一事再次被我提上日程,
  往后迷境所有的探寻之事都转入地下,秘密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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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人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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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人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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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人返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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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还逸连翻了二十多页,这回好了,连具体派了多少人都没写,全是无人返还四字!
  他人都翻麻了,隨后,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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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人入源泊,成功而返!
  不过...
  他既不是武夫,也不是军中精锐,只是一位路边快要饿死的乞丐。
  只是许了些吃食,便欣然而往。
  出裂谷后,我们细细盘问,他脸色茫然,说自己身边什么也没发生,饿了就吃乾粮,渴了就喝水,躺在花草中吃了睡睡了吃,就这样,等吃食快吃了便往裂谷外走。
  这...
  为何我等天命所归之人不能得入源泊,
  一无是处之人反而获得了它的青睞?
  -------
  白还逸:...
  你说谁一无是处呢?
  隨即,又想到游戏的开局cg,暗嘆:
  在奉山裂谷里溜了一圈就叫进入源泊了?你们压根就没找到源泊的位置,知道不?
  为什么说源泊是藏匿於奉山裂谷之內,因为它根本就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出入口。
  虽然內心吐槽欲满满,可白还逸不由有些失落,玩家的出生点很隱蔽,並未被npc摸到。这也意味著记录中可能並没有自己想要的信息...
  翻页...
  看清这页文字,他的手指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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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叫人失望,但他毫无疑问是源泊青睞之人...
  只是这种青睞的代价,实在是在让人难以承受。
  经过我们的盘问,与长达一年的察看,
  他的身体拥有了强大的癒合之能——一寸的刀伤,几日之內便能癒合,只有浅浅一条伤疤存在。
  -------
  白还逸:源泊之体??
  超凡力量体系??
  一寸的刀伤几天才能癒合,会留疤,不对...不是源泊之体...至少不是跟自己一样的『试守』级...论癒合能力差的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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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每一位军士都能拥有这样的神祇之能,征服西夷亦不是难事。
  但...
  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臆度,
  在我们离开裂谷外驻扎的军营后,那乞丐的身体发生了诡譎的变化:
  其实我们早该察觉...
  神志,源泊侵蚀了他的神志...
  倘若在裂谷边上,他尚能保持清醒,只是偶尔会发愣,神態木然得好似行尸走肉...谁来唤他他也一副听不见的模样,浑浑噩噩不知朝暮,甚至连饭菜都忘了吃。
  稍稍离开裂谷,来到奉山脚下周遭的村镇中,这种浑噩模样出现的次数便变多了。
  若是来到更远的函郡,他便彻底痴傻,浑噩地仿佛...裂谷中的那些草木一般。
  我们只能遣人安排他住在裂谷外的村镇之內,照料他,每年都去探望,察看他,伴隨著年岁的增长,他的情况越发严重,甚至有时候在清醒时都无法记起自己的姓名。
  然后...
  他死了。
  死在芒种之日,距他走出源泊,恰好九年。
  九为老阳,阳极必变。
  我们揣度...即便能活著从源泊走出来,也只能活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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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还逸身侧,夏仟看见自己母亲和父亲的过往,有些伤感。
  不一会又偷偷瞥了一眼自己腰上的黑手印,不知怎得就多云转晴了:
  “我当年没有细看,只是隨便翻了翻,没想到源泊...真是诡譎异常,这就是迷境么...也不知云中阁是什么模样...还逸?我们去找找云中阁的卷宗吧?一直看这个总觉得背后发凉...”
  她扭头就要去找,结果发现自己身后的白还逸一动不动:“还逸?”
  白还逸站在原地,直勾勾看著九年的字眼:
  “夏仟...我们什么时候相遇?”
  夏仟毫不犹豫道:“秋分前一日,我记得很清楚。哦...还有十日便秋分了...不知不觉,我们竟要相识整整九年了。”
  白还逸不应。
  见白还逸的反应,夏仟一愣:“估...估摸是那日,我也並未记得很清楚。”
  白还逸不答。
  片刻后,她咬牙,又道:“我就是记得很清楚,那又如何了?”
  依旧沉默。
  夏仟背过脸去,攥紧了拳头,脸色逐渐泛红,转紫,跟变色龙似的。
  就在这时,嗓音钻入了她的耳中:
  “夏仟。”
  夏仟扭头。
  月光从天窗坠落,洒在两人身前,照亮白还逸的脸。
  白还逸正看著她,神色有些诧异,隨后却转为平静。
  他的视线中,无法被夏仟观察到的血字浮在夏仟的脸前,飘忽闪烁。
  ——【00:00:09】
  不知不觉,倒计时已经来到了尽头。
  白还逸已经从刚才得知裂谷脱出之人死於第九年的震撼中脱离,其实他本该惊悚,焦急,惶然。
  ——算上进入游戏走出奉山裂谷的那十天,到今日,正好就是游戏时间的第九年。
  可此时伴隨著所谓的斩杀倒计时即將结束,他的心境莫名便平静了下来。
  一个玄而又玄的直觉钻入脑海。
  倒计时並未指向死亡。那不是斩杀,而是...
  新生。
  ——【00:00:06】
  自己的身体,像是正在枯萎一般。
  对,枯萎,如同植物一般。他的四肢是枝丫,他的躯干是树干,他的毛髮是叶片...正在失去活性。
  可代表著自己生命的根系,却不在眼前这座石室中,而在遥远的西方。
  白还逸感觉支撑自己身体的力量正在逐渐消散,他站立不稳,要崴倒在地。
  ——【00:00:03】
  视线扭转之际,他看到了自己的胳膊,正如感觉那样,胳膊萎缩了一圈儿,且正在迅速失去血色。
  而眼前,夏仟一把搀住了他,
  这一剎那,她的神色从惊讶,变作惶恐,再到茫然,然后是焦急,最终变为浓烈的恐惧。
  白还逸第一次见她能在短暂的时间摆出这么多元的神態。
  然后,他又想道:
  自己此前见到夏仟哭过么?
  答案是从未有过。
  她內心脆弱,可面上一直都是坚韧的模样。
  ——【00:00:00】
  视野缩小作一个椭圆,且飞速收缩,然后...
  浓郁的黑暗淹没了夏仟的脸。
  隨后,好似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很久。
  游戏面板跳了出来。
  【一周目终末剧情:斩杀线——尸体的意义,结束。】
  【即將进入二周目。】
  白还逸看著这两行字,感觉自己的心格外平静,甚至有些超脱。
  意识化作漆黑的海洋,他溺在水中,下沉...下沉...不断地下沉...
  直到某个瞬间,波折的黑暗中,陡然出现一行字。
  【二周目,开幕cg,开始】
  紧接著,一粒粒光点从黑暗中浮现而来,匯聚在他面前,横竖撇捺地勾勒出一个个字跡,
  像是一封写给白还逸的信,又像是某种自言自语的呢喃。
  来自於夏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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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逸,
  你死后,姨母有好长时间与谁都不愿说话,只有我寻她时才能多说两句,可话头往往避开了你。
  在葵儿的建议下,我带著姨母回到了你我发跡的明州暂居,不久便定都在那儿。
  北边皇宫血腥味太重,她实在住不习惯。
  还是我们一起住过的小院好些。
  院里有两棵树,生的茂盛。左边是我种的红杉,寓意风调雨顺。右边是你种的银杏,寓意平平安安。
  外头便是演武场,那时你把习武艰苦掛在嘴边,却整日与我一同打磨武学、餵招,时常受伤。
  还记得,当时义军还未起势,人手拮据,处处捉襟见肘。我去当了娘亲留下的金釵,遣葵儿买了好些金疮药,挨了姨母一通说:
  ——昨日当簪,今日当釵,明日是不是要当了你自己?!
  其实我心知你身体健硕,往往拆了纱布后没几日就又活蹦乱跳了,
  可就是忍不住。
  那说不准...你硬朗的身体恰是因为我买的那些药草发挥了效用呢?
  ...
  还逸,你可还记得,
  起义第三年,因我年岁太小,军中那些统制常常自行其是。
  一日,他们突然將我关在府邸,不让我出门,只是按时送饭。问也不说缘由。
  当夜,城南传来了廝杀声。
  由远及近,来的很快,非常快,直到府邸门口。
  异常喧譁。
  我起身,杀了看守的侍卫,去开门。
  门外儘是断肢残臂,密密麻麻的尸体望不著尽头,將整个街道都染了红。
  你站在门前尸堆中,手举火把,与那些统制们对峙。
  见我出来,他们深深看了眼你,扔下一句“你可想好了。”便尽数离去。
  这委实让人困惑。
  你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可如何是好?
  我次日一早便去寻你,你只是开口说“练一练”。
  我们莫名其妙便开始了捉对演武,莫名其妙又给你身上添了新伤。
  可你的旧伤伤口分明还缠著纱布...
  那些统制就在围观,眼含忌惮,后漠然离去。
  夜间,我左思右想,愧疚难当,睡不著,拎著统制们送上门的金疮药,想登门道歉。
  遇著了朴存、刘二虎、元裕。
  刘二虎是军中与你关係最好的,你们二人夜间常常在城南的铺子里喝酒。
  朴存是个兵痞,表面没个正形,实则忠心耿耿,战事前你往往寻他商討。
  元裕年纪小,好玩,你常带他在北面的胡同里偷玩叶子牌。
  如今义军得了民意,药也不像往日那般难寻,可军费依旧捉襟见肘。
  好在你的人缘一向不错。
  不然...我也没有金银珠宝可以拿来当了。
  ...
  往事如风,念头纷杂。
  我时常要想起更多,可那些过去分明还清晰的念想,如今已遥远地难以追思了。
  ...
  还逸,你知道么,
  今冬来了场风雪,银杏死了。
  ...
  还逸,你知道么,
  红杉,活到了春天。
  ...
  还逸,你知道么,
  这些时日,过往的记忆又来侵扰我的梦,叫我难以安睡。
  窗外,红杉依旧枝叶繁茂。
  ...
  源泊...
  迷境...
  源泊...
  迷境...
  ...
  还逸,我想明白了。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命数,一直在我手中,
  我会找到你。
  ------------
  光点溃散,再无新的字跡產生。
  白还逸却觉得自己的意识在漆黑的海洋中悬停,然后开始缓缓上浮...
  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拖拽。
  水面就在视野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即將浮出的一瞬间,白还逸思绪迷濛地厉害,可耳旁传来了难以察觉的呢喃与嘆息嗓音,像是某种幻觉:
  ——“找到你了,还逸。”
  白还逸骤然睁开了眼!
  痒!
  难以自遏的痒从浑身上下传来!
  他猛地低头!
  瞳孔紧缩,
  视线中是一具浸泡在水中的白骨!
  晦暗的光线中,血肉攀附著白骨飞速生长,短短几个呼吸,化作了一具异常熟悉的肉体。
  紧接著,衣服也是凭空生出,包裹在了肉体之上。
  那是他的身躯。
  白还逸愣了好半天,这才缓缓抬头。
  视线中,是一个晦暗、逼仄、潮湿、阴冷的封闭式洞穴。
  穴壁上、地面上、视野中,所有可以看到的地方,全是拳头大小的钟乳石,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上头正反射著幽蓝的光弧。
  而他,坐在一方散发著光彩的水泊之中。
  ——方圆一丈,水汽氤氳,穴壁上的蓝色光弧的光源便映自於它。流水幽蓝、清澈,那液体如呼吸般闪烁,拥簇著他的身体,嬉戏,欢腾,雀跃。
  热闹、且生机盎然。
  仿佛在欢迎著白还逸的归来。
  ...
  《迷境祇谈》二周目,开始。
  白还逸回到了出生点。
  回到了那距皇宫千百公里外、藏匿於奉山深处的迷镜。
  回到了夏仟父亲曾探索过的、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诡譎之地。
  他,回到了源泊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