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会停
  弓箭手没有停,独眼也没有停。
  威尔把嘴唇咬破了,血沿著下巴滴在衣领上,腥味在嘴里散开。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威尔跑著跑著发现自己的腿没有抖,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被独耳拽著跑的时候他的腿一直在抖,每一步都在发抖。
  这次他的腿不抖了......
  跑到一处碎石坡的时候独眼停住了。
  碎石坡下面是一道乾涸的沟壑,沟壑对面是密林,密林再往南就是哨站。
  从这里往南跑不用翻山脊,沿著沟壑走就能看到哨站顶上那根用原木搭的信號杆。
  独眼把自己的眼罩摘了下来。
  那只瞎掉的右眼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空荡,眼眶周围的皮肤皱缩成一团,箭伤的旧疤从眼眶一直延伸到颧骨。
  他把眼罩塞进威尔手里。
  眼罩的皮面上还残留著他额头上的温度,皮料边缘被磨得起毛了,內侧沾著一层乾涸的汗渍。
  他又把怀里的地图,那是莱安画的最后一张备用图,上面还有科林在出发前用炭笔补上去的標註,標註了沿途的水源位置和几处可以藏身的岩缝......
  独眼把这些全部都塞进威尔的衣服里。
  “暴风堡没了。”独眼说,“我一只眼也瞎了。”
  “活著回去没意思......”
  “你不一样。”
  威尔死死攥著他的袖子不肯放手。
  “我说过。”独眼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谁活著谁把情报带回去!这是暴风军的规矩!”
  “孩子,你已经是暴风军了......”
  威尔还是不肯走。
  独眼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打得踉蹌了好几步。
  这是他第一次对威尔动手,抽的很用力,威尔的嘴角都被打出了血。
  “现在给我滚!或者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
  ......
  威尔转身跑进了密林。
  他听到身后独眼拔刀的声音,那把刀独眼用了十五年,拔刀的时候铁环撞在刀鞘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然后是兽人的吼叫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来,有座狼的嚎叫,有步兵的怒吼,还有灰皮指挥官低沉的咆哮。
  接著是独眼的怒吼。
  和老托德在窄口的弓弦声一样乾脆,和独耳在窄道入口的短刀声一样沉闷。
  威尔没有回头,他把眼罩攥在手心里,眼罩的皮料上还残留著独眼额头上的温度......
  密林在他周围变得越来越黑,他跑著跑著绊倒在一根树根上,整个人摔在碎石上,手里的眼罩飞了出去。
  威尔跪在地上摸了好久才摸到眼罩,手指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嵌进了泥沙。
  他把眼罩重新塞进怀里,和地图、木牌放在一起,用手掌在胸口上压了一下,確认三样东西都在,然后爬起来继续跑。
  ......
  ......
  天快亮的时候威尔终於在密林的边缘撞上了弓箭手。
  弓箭手是绕了另一条路跑回来的。
  他在溪流那边和威尔他们被衝散了以后沿著山脊线往南跑了整整一夜,路上被一头座狼追了半个山头,最后在一道岩壁上往下射了三箭。
  第一箭钉进座狼的前腿,座狼摔了一跤又爬起来继续追。
  第二箭射中了座狼的肩膀,它慢了一下还是没停。
  第三箭从座狼的左眼眶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座狼从岩壁上滚了下去,摔在沟底的碎石堆上,不动了。
  他的箭囊空了,弓弦上只剩最后一支箭,背上还插著莱安的断弓,那把灰松林精灵猎弓的弓弦在獾洞里被石壁刮断了,弓身上还留著莱安最后拉弦时磨出的指痕。
  看到威尔从密林里踉蹌著跑出来,他把最后那支箭从弦上卸下来插回箭囊,走过去把威尔从地上拽起来。
  两人没有多说话,互相架著往哨站的方向走。
  威尔走一步腿软一步,弓箭手把他扛过肩膀的时候发现他在发抖,跑了一天一夜以后肌肉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小腿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哨站的暴风军远远看到两个人影从北边的密林里晃出来。
  两个人都已经跑脱了力,互相撑著才没有倒下。
  哨站上立刻有人衝下去接应。
  威尔被架进哨站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嘴唇乾裂了好几道口子,眼眶深深地凹下去,但他的右手还死死按在胸口上,手指攥著衣服里那团东西不肯松,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僵硬了。
  哨站的暴风军老兵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地图、木牌、独眼的眼罩。
  地图被汗水浸得半湿,摺痕的地方已经快磨穿了,但莱安画的线条和標註还能看清,每一笔都很清晰。
  木牌上刻的兽人符號也没糊,符號的刻痕里还嵌著营地灰烬的黑色粉末。
  眼罩的皮面上全是磨损的痕跡,边缘被汗水和血渍浸得发硬。
  老兵把这三样东西放进一个皮袋里,派了两个人护送威尔和弓箭手回希望堡。
  威尔被抬进希望堡主堡的时候,苏念正在和凯看哨站送回来的最新简报。
  简报上写著北边山林里又发现了新的营火,数量没有增加但位置往南移了。
  看到威尔浑身是血被架进来,凯把简报往桌上一搁走了过来。
  威尔撑著桌子站直了身子,膝盖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才站稳,把怀里的皮袋掏出来放在桌上。
  “大祭司......是兽人的大祭司......”
  他的声音无比干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部落领地里面......白骨和黑曜石搭的祭坛......台阶有七级......黑曜石柱四根......每根柱子上都刻满了符文......祭坛上面坐著一个穿黑袍的......”
  “所有灰皮指挥官都站在祭坛下面......没有一个人敢上去......独眼说那是大祭司......莱安也说了......精灵族记载过的......能调动黑暗元素的只有大祭司级別......”
  说著说著,威尔的声音掛上了哭腔。
  “科林在营地出口被围住了......老烟枪在溪流对岸点著了菸斗......”
  “我看到了火星......莱安靠坐在歪脖子松树下......”
  “弓箭手把箭插在他面前的土里......”
  “独眼摘了眼罩塞进我手里......说谁活著谁把情报带回去......地图和木牌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