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佬
  手机拨通串爆那头,刚响两声就被吼回来:
  “扑街!老子正数钱呢,你挑这时候搅局?”
  陈俊辉苦笑:“大佬,有人眼红我这点收入,想伸手分羹。”
  串爆嗓门陡然炸开:“谁?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的人?”
  “我马上叫鱼头標带刀上门,剁碎了扔海里餵鱼!”
  他嘴上嫌弃成人杂誌低俗,心里却门儿清:这生意,是他往后养老的铁饭碗。
  谁动陈俊辉,等於抽他脊梁骨。
  “砍人不必。”
  “问话的是龙根叔,同为和连胜坐馆。”
  “这事,怕得您亲自压阵。”
  串爆怒火更盛,声音劈得更响:“龙根这个老狐狸!我就知道他在暗处磨刀!”
  “辉仔你放心——你做的是白道买卖,跟社团八竿子打不著!他敢收钱,我亲手劈了他!”
  掛了电话,陈俊辉立刻拨通阿明。
  “明哥,有件事劳烦您跑一趟。”
  “肥鸡刚才送钱,被龙根截住问了几句。”
  “听那意思,是想从杂誌里捞油水。”
  “我一分都不会吐。”
  “但我怕他先下手,在邓伯面前泼脏水——所以想请您代为通个气,让邓伯心里有个数。”
  “多谢明哥,这份情我记著。”
  电话掛断,陈俊辉靠在椅背上,指尖敲著桌面。
  他原以为能悄悄抽身,离社团越远越好。
  现实却狠狠甩来一记耳光:刚摸到金砖,四面八方的手就伸了过来。
  若不是串爆罩著,龙根恐怕早就亮刀子了。
  而港岛这片地界,盯著他这块肥肉的,又岂止一个龙根?
  他终於明白:
  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先得让所有人看清——
  他陈俊辉的拳头,比刀还硬,比火还烫。
  就在陈俊辉琢磨这事的当口,串爆手边的电话也嗡嗡震响了。
  他一把抄起听筒,那边立马飘来邓伯低沉稳重的声音。
  “串爆,听龙根讲,你那个细路仔挺有两把刷子。”
  串爆眉心一拧,下意识绷紧了下頜。
  他压根没料到,龙根竟能把邓伯都请动。
  在和连胜里,他谁都不怵,唯独对龙根这號人,心里始终吊著一根弦。
  “邓伯,您可別信龙根瞎吹。”
  “办本杂誌罢了,能赚几文?餬口都勉强。”
  “再说了,辉仔做生意乾乾净净,社团既没搭把手,更没垫过一分力,哪轮得到收他的钱?”
  邓伯语调平缓,听不出半点波澜。
  “你说的道理我懂,可旁人未必买帐。”
  “刚好我约了几位老兄弟饮早茶,你也一道来坐坐。”
  串爆能推吗?
  当然不能。
  电话一撂,他立刻喊山哥备车。
  山哥刚伸手去拉那辆崭新的奔驰车门,串爆眼尖,立马抬手拦住:
  “別碰辉仔送的这台奔驰,开那台旧丰田。”
  山哥愣了一瞬,飞快扫了他一眼,没多问,默默关上奔驰车门,转身钻进那辆漆皮斑驳的丰田。
  他这么干,自有分寸。
  眼下社团上下正盯著陈俊辉,巴不得从他身上剜下块肉来。
  若让邓伯知道这车是辉仔亲手送的,怕又要扯出一堆“知恩不报”“吃里扒外”的閒话。
  邓伯住处卡在油尖旺与九龙之间,真称得上进可攻、退可守。
  油麻地、旺角,全是和连胜的地盘;可尖沙咀却是號码帮恐龙的地界,两边这些年为抢地盘,街头火併没少打。
  而九龙城寨至今还耸立著,仍是港岛最乱、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真要翻脸,邓伯转身就能扎进城寨,神龙见首不见尾。
  到了邓伯家,串爆一眼就看见茶桌边坐著几位和连胜的老面孔。
  龙根正翘著二郎腿,唾沫横飞地夸陈俊辉——
  “太子辉真不是盖的!”
  “那本杂誌我翻过,封面洋妞辣得很,听说连港督麦理浩都拿回去细看过。”
  “光这礼拜,他就落袋七八百万,比卖麵粉还利索!”
  “今早他还专程跑趟西贡,拎了台百万奔驰,当场送给串爆当见面礼!”
  “没社团罩著,他能吃得这么肥?我看啊,起码得交一半出来,才算对得起和连胜这块招牌!”
  串爆一听,火气“噌”地窜上来。
  “放你娘的狗屁!”
  “龙根,你嘴巴放乾净点!”
  “什么罩著他?社团替他砍过人?还是帮他摆平过差馆?”
  “倒是我带他用社团的印刷厂、走社团的报摊,拉上弟兄们一起搵食!”
  “不会讲话就闭嘴,没人当你哑巴!”
  “再让我听见你胡咧咧,信不信我亲自带人拆了你的场子!”
  龙根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手下做的都是马栏、咸湿档口这类软刀子生意,靠嘴皮子混饭;可串爆的头马鱼头標不一样——倒粉起家,拳头硬、敢豁命,真动起手来,没人敢小覷。
  可当著这么多叔父辈的面,龙根哪肯低头?
  “嚇我?老子不吃这套!”
  “你鱼头標拢共就守著鲤鱼门那巴掌大的地方,我手底下可是深水埗大半个街区!”
  “有胆就约个日子,两边人马出来亮亮相,看谁拳头更硬!”
  眼看两人火药味越来越浓,边上几位元老反倒端起茶杯,慢悠悠吹著浮沫,嘴角掛著看好戏的笑。
  和连胜叔父辈不少,可真正掌实权的,向来是邓伯、串爆、龙根三人鼎立。其余人插不上话,也翻不起浪。
  要是串爆跟龙根真撕破脸干一场,他们反倒乐得坐收渔利。
  这时,坐在主位的邓伯轻轻咳了一声,朝眾人微微抬手:
  “饮茶。”
  一声令下,再大的火气也得压住。
  等茶汤入喉,串爆终於按捺不住,开口道:
  “邓伯,辉仔是我一手看著长大的,他阿爸阿妈,当年也是为社团扛事才走的。”
  “社团真要他交钱,我没二话。”
  “但我绝不开这个口。”
  意思很明白——钱可以收,恶人,他不当。
  可换作別人去开口,陈俊辉会买帐吗?
  眾人喝完最后一巡茶,邓伯才缓缓放下紫砂杯,语气沉静如水:
  “串爆,我晓得太子辉是你看著长大的。”
  “这本杂誌,是正经白道买卖,照理说,社团不该伸手。”
  “真要每个兄弟做点营生都得上供,明天和连胜十万弟兄就得散掉八成。”
  像阿明的印刷厂、林伯的棘园茶餐厅,从来不用交份子——这些生意不靠社团撑腰,反倒是社团靠它们安插人手、养活弟兄。
  唯有鱼头標、官仔森这类搞马栏、倒粉的,动不动就要社团出人打架、打通关节,这才必须按月交足规费。
  听到这儿,串爆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可还没等他鬆口气,邓伯话音一转:
  “不过嘛……太子辉毕竟是和连胜的草鞋,是正式扎过职、入过大底的人。”
  “瞧瞧跟他同期扎职的大d、阿乐,虽没他赚得多,可实打实替社团挣了地盘。”
  “大d在荃湾又拿下两条街,如今整片荃湾全是和连胜一家招牌。”
  “阿乐也在佐敦街拔掉了新记和號码帮好几家酒吧。”
  “这才是给社团爭面子、拓地盘。”
  “可太子辉呢?地盘没打下一寸,连贴身小弟才两个,这怎么说得过去?”
  这话,串爆听著,竟也觉得句句在理。
  在他这种老江湖眼里,所谓办杂誌纯属歪门邪道,真刀真枪抢地盘、收小弟,才是社团立身的根本。
  可眼下这局面,串爆必须力挺陈俊辉。
  他眉心拧成疙瘩,替陈俊辉开脱道:
  “辉仔打小就胆小怕事,骨头软。”
  “早年怕他被同学围殴,我还拉上鱼头標,两回杀进学校给他镇场子。”
  “他爹妈当年是被新记乱刀剁死的——这事他七岁就记在心里。不想抄刀砍人,谁能说他不对?”
  话音一落,满屋人齐齐垂头,长吁短嘆。
  当初给陈俊辉按香堂时,串爆搬出的就是这段血帐。
  正因这层惨白底色,陈俊辉在和连胜几乎算半个免死金牌。
  邓伯也重重嘆了口气。
  “我晓得逼辉仔亲手见血,实在强人所难。可他如今是和连胜的草鞋,肩上扛著职分。”
  他转头盯住火牛,语气斩钉截铁:
  “听说你在沙田大围积存街有个马栏?”
  “你现下盘踞大角咀,鞭长莫及;积存街紧挨积福街,离太子辉的地盘近得很。这个马栏,拨给辉仔。”
  “你在大角咀挑个夜店或酒廊,社团替你扫平障碍,稳稳接手。”
  话没半点商量余地。
  火牛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忙不迭点头。
  他哪敢驳邓伯面子?再说拿远水换近火,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占了大便宜。
  火牛应得太快,串爆只能绷著脸干坐一旁。
  他心里透亮:邓伯这是把马栏当钓饵。
  赌字当头,必生流血;奸字落地,终起杀机。
  马栏看著不起眼,利润薄如纸,却是最易擦枪走火的火药桶。
  等陈俊辉接手,外帮必然上门挑衅。到时他不借和连胜的人手,不託和连胜的名头,怎么摆平?
  一旦动用社团资源,人情、关係、恩义全得记在和连胜帐上——想抽身?门都没有。
  串爆默默咽下一口浊气。
  这邓伯,真是一只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