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里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这里是个烂泥潭!
  清晨六点半,王超贤坐起身,看了眼窗外还未完全散去的晨雾。
  昨晚那顿酒,让他胃里还在翻江倒海。
  但他还是迅速穿好衣服,简单洗漱后下了楼。
  镇政府大院里,周德海早已经坐等著王超贤。
  司机老赵一脚油门,车子顛簸著驶出了院子。
  出了镇子,路更难走了。
  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再到后来连碎石都没有,只剩下黄土和车辙。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到了。”
  周德海推开车门,下了车。
  王超贤跟著下车,提著那个装著全部家当的行李包。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屋顶盖著灰瓦,破破烂烂的。
  村口立著一块褪色的木牌:“枫林村”。
  墙根下蹲著几个晒太阳的老汉,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看到小车停下,几双浑浊的眼睛慢吞吞移了过来,盯著周德海和王超贤。没人起身。
  “周书记来了?”
  一个老人站起身,语气里听不出恭敬,反倒有几分冷淡。
  “嗯,送新来的副书记过来。”
  周德海淡淡回应。
  老人们的目光转向王超贤,上下打量著。
  村委会是几间破房子,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
  门口堆著一堆玉米秸秆,荒废已久。
  一间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国字脸,皮肤黝黑,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
  他正低头看著一份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
  “王书记。”
  周德海开口了。
  那人这才抬起头,看到周德海,脸上挤出笑容。
  “哎呀,周书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他站起身,语气热络,但眼神里却透著几分疏离。
  “给你送人来了。”
  周德海让开身,露出身后的王超贤。
  “这是县里派下来掛职的王超贤同志,担任咱们枫林村党支部副书记。”
  王大柱上下扫了一遍。
  “哦,副书记啊。”
  他伸出手,有气无力地握了一下,明显在应付差事。
  “欢迎欢迎。”
  “王书记,人我给你带到了。”
  王大柱掏出烟,递了一支给周德海。
  “后面的事,你们自己沟通。”
  “行,周书记您放心。”
  周德海没再多说,转身往楼下走。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王超贤一眼。
  “小王,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我去外面转转................”
  王超贤点点头。
  “王书记,请。”
  周德海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超贤和王大柱两个人。
  王大柱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看他的文件,完全没有要跟王超贤交流的意思。
  王超贤站在那里,有些尷尬。
  他清了清嗓子。
  “王书记,我是新来的,很多工作还不熟悉,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王大柱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指教不敢当。你是大学生,我一个大老粗,哪敢教你?”
  话里带著明显的讽刺意味。
  王超贤听出来了,但他没有反驳。
  “王书记,您客气了。我虽然是大学生,但基层工作经验不足,確实需要向您学习。”
  王大柱哼了一声。
  “学习?年轻人,这里不是你们学校,没那么多道理好讲。”
  “枫林村的事,复杂著呢。”
  “不过你也別担心,你就是个掛职的,待两年就走了。”
  “村里的事,你也別瞎掺和,安安稳稳待著就行。”
  王超贤的眉头微微皱起。
  “王书记,我虽然是掛职,但组织上既然把我派下来,就是希望我能为村里做点实事。”
  王大柱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不屑和嘲讽。
  “做实事?你能做什么实事?”
  “你知道咱们村有多少户人家吗?你知道咱们村最大的矛盾是什么吗?”
  王超贤老实回答。
  “不知道,所以我需要学习。”
  “学习?”
  王大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王超贤。
  “年轻人,有些事,不是你想学就能学会的。”
  “更不是你想掺和就能掺和的。”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枫林村,两个大姓。一个王姓,一个张姓。”
  “祖祖辈辈,为了爭山爭水,斗的你死我活。”
  “我姓王,村长张富贵姓张。”
  王超贤愣住了。王大柱继续说道。
  “村里开会,我说东,他非要说西。我说种玉米,他非要种红薯。”
  “帐目对不上,工程款分不清,连修条水渠都能吵半年。”
  “你说,你一个外来的掛职副书记,能干什么?”
  他走回座位,重重地坐下。
  “小王,我不是针对你,但你得认清现实。”
  “这里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这里是个烂泥潭。”
  “你越使劲,陷得越深。”
  王超贤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怕困难。
  但他忍住了。
  “王书记,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
  “不过我还是想说,既然来了,我就想尽力做点事。”
  “哪怕是小事,哪怕微不足道。”
  王大柱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行了,你先下去吧。”
  “宿舍在一楼最里面那间,自己收拾收拾。”
  “村里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
  王超贤提起行李,转身下楼。
  周德海站在村委会门口,正抽著烟。
  看到王超贤出来,他扔掉菸头,用脚踩灭。
  “走,去外面说点话。”
  两人走到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和田。
  周德海点上一根新烟,深深吸了一口。
  “王大柱跟你说了什么?”
  王超贤如实回答。
  “他让我別瞎掺和,安安稳稳待两年就行。”
  周德海点点头。
  “他说得没错。”
  王超贤猛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周德海。
  周德海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枫林村的情况,比你想像的复杂得多。”
  “两个大姓,王姓和张姓,祖上就结了仇。”
  “王大柱和张富贵,表面上是一个班子,实际上是两个山头。”
  “每次开会,吵架是常態,动手也不是没有过。”
  他弹了弹菸灰。
  “你夹在中间,两头不討好,还容易惹一身骚。”
  王超贤的手紧紧握住行李包的带子。
  指节都泛了白。
  周德海继续说道。
  “小王,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
  “你觉得自己是名牌大学,有能力,有想法。”
  “但基层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光有能力就行的。”
  周德海的语气沉了下来。“小王,大柱的话糙,但理不糙。我再跟你多说一句,这枫林村是个火药桶,你別想著去点。你在这儿犯了错,可不是村里记你一笔,是县里的档案里给你画个叉。到时候,別说两年,二十年你都回不去。你得想清楚。”
  他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
  王超贤沉默了很久。
  槐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刺耳得让人心烦。
  终於,他抬起头。
  “周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
  “但我还是想试试。”
  周德海皱起眉头。
  “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为这个村做点事。”
  王超贤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哪怕是小事,哪怕没人领情。”
  “我也想试试。”
  周德海看著他,眼神复杂。
  过了许久,他嘆了口气。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
  “但別把自己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