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生死状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毫无进展。
  王超贤宣布散会。
  看著三位局长夹著公文包,有说有笑地走出会议室,他又一次体会到了行政冗余带来的窒息感。
  时间在无休止的公文流转和跨部门协调中,过去了一周。
  这天上午。
  王超贤正埋头翻看红星厂的报表。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红星机械厂的工人领袖张建国走了进来。
  李伟和另外三个红星厂的工人代表紧跟其后。
  几个人的脸色不不好看。
  张建国把破旧帆布包往会客区的茶几上重重一扔。
  “王主任。这趟燕京没白跑啊,回来就高升了?”
  这话夹枪带棒,透著一股子火气。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张建国双手撑在茶几边缘。
  胸口剧烈起伏著。
  “这都过去一个星期了。”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头三天,厂里兄弟们还念你的好。第四天没动静,有人就开始嘀咕。今天早上,我带著李伟去財政局问进度,人家办事员眼皮都没抬,说根本没接到什么红星厂的补偿计划!!”
  “你给我们透个底。”
  “燕京那一出,是不是你们当官的合伙演的戏?”
  “弄个什么自选超市,就是为了把我们骗回安南?”
  李伟在旁边忍不住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
  “我就说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在燕京的时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什么尊重我们的选择,什么当家作主。”
  “全他妈是放屁!”
  李伟情绪激动。
  “把我们骗回来,然后就晾著我们。”
  “张师傅,咱们就不该回来!”
  “明天我们就买票再去燕京!”
  “这次不见到大领导,死也不回来!”
  另外几个工人也跟著大声附和。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走廊外已经有几个其他科室的干事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王超贤站起身。
  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
  “小赵。”王超贤衝著门外喊了一声。
  刚才还躲在隔壁偷听的赵磊,立马推门进来。
  “倒水。”王超贤指了指沙发,“拿我柜子里那盒铁观音。別拿一次性纸杯,用瓷杯。”
  赵磊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泡茶。
  “砰”地一声,王超贤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一声响,把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视线全给夹断了,也把屋里那股子燥热的火药味给闷在了罐子里。
  “张师傅,李伟兄弟。”
  “先喝口水。”
  “润润嗓子。”
  张建国没接水杯。
  “水就不喝了。”
  “今天没个准信,我们这几个弟兄们就睡在你这办公室了。”
  王超贤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古话里说的好,『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我王超贤既然在燕京签了字,就一定会兑现。”
  “张师傅,你们在厂里干了半辈子,都是明白人。我如果想忽悠你们,弄个和稀泥的方案就行了,大可不必搞出这么一个把劳动、財政、审计三个实权局全部得罪光的『自选超市』。”
  “现在確实遇到了一些阻力。”
  王超贤没有隱瞒,实话实说。
  张建国追问。
  “什么阻力?”
  “县长不批?还是局长不办?”
  “你一个县府办副主任,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但是,王超贤没有把高县长跟三个局长推出来当挡箭牌。
  体制內有条碰不得的高压线。
  矛盾不上交,更绝不能向外转嫁。
  今天他要是图自己脱身,把內部倾轧的烂帐抖搂给群眾,一旦群眾围堵县长,事態彻底失控,陈远山好不容易压住的局面就会全盘崩溃。
  他王超贤也会彻底沦为官场弃子,被贴上“破坏班子团结”、“政治极不成熟”的死標籤。
  以后哪位领导还敢用一个出卖同僚的下属?
  扛事,是基层干部的基本功。
  “程序上的问题。”
  王超贤看著张建国。
  “各局委办有他们的规章制度。”
  “打破常规需要时间。”
  李伟冷笑一声。
  “时间?”
  “一天推一天,一年推一年。”
  “等我们都饿死了,你们的程序就走完了!”
  王超贤猛地站起身。
  双手按在茶几上。
  身体前倾。
  “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还没有实质性进展。”
  “我王超贤亲自买票。”
  “陪你们再去一趟燕京。”
  张建国愣住了。
  他没想到王超贤会发这种毒誓。
  一个县里的干部。
  主动陪著上访群眾进京。
  这等於是把自己的政治生命直接宣告终结。
  张建国盯著王超贤看了半晌。
  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不到任何退缩。
  “好。”
  张建国抓起茶几上的帆布包。
  “我们就再信你三天。”
  “三天后见不到真金白银的动作。”
  “咱们走著瞧。”
  工人们摔门而去。
  办公室重新恢復了安静。
  王超贤走到窗前。
  看著楼下张建国等人骑著破旧的自行车离开县委大院。
  七十二小时。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死线,也是红星厂几百號工人的忍耐极限。
  硬碰硬去逼著刘大头和老张签字是不可能的。
  三天。七十二小时。
  行政审批的齿轮卡死了,靠讲道理润滑不了。那帮老油条认的不是道理,是权力。
  王超贤拿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副县长李强的办公室。
  敲门。
  “进。”
  王超贤走过去,拿起暖瓶,往李强桌上的玻璃杯里续了点开水。
  “遇到坎了?”
  “老张、老刘、老吴,这三个人穿一条裤子。他们这不是守法,是以法谋私。高县长在背后递的条子,他们照单全收。卡住红星厂的补偿款,表面上是给我穿小鞋,实际上呢?”
  王超贤加重语气。
  “方案是常委会全票通过的。陈书记拍了板,您当时也举了手。现在下面几个局长却以各种理由推諉。表面上是卡红星厂的资金,实际上,这是把陈书记和您当时举手通过的决议当成了儿戏。长此以往,县里的政令还怎么出得了这栋楼?这打的是常委会的脸,是打您的脸。”
  李强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王超贤这句话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安南县政府大院里,高宏斌是一把手,他李强是常务副县长。
  平时高宏斌吃肉,他连口汤都喝得勉强。
  这次红星厂的事,高宏斌栽了跟头,陈远山藉机发难,李强本以为能趁机扩大点话语权。
  结果高宏斌玩了一手“软抵抗”,直接把常委会的决议架空了。
  “红星厂那帮工人刚才来过了。”
  王超贤继续添柴,“我给他们立了军令状。三天之內不见钱,我亲自陪他们去燕京。真到了那一步,省里的板子打下来,高县长有办法脱身,咱们这些人,全得填进去。”
  李强坐不住了。
  “胡闹!”李强指著王超贤的鼻子,“谁给你的胆子立这种军令状?陪上访户进京?你这政治前途不想要了?”
  “不要了。”王超贤回答得乾脆,“事情办砸了,我这副主任也干到头了。不如鱼死网破。”
  李强盯著王超贤。
  平时看著文质彬彬,说话和和气气,关键时刻骨子里却藏著亡命徒的狠劲。
  这小子敢把天捅破,就真敢拉著所有人一起下水。
  如今王超贤向他诉苦,李强混跡官场多年,哪能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小子不是来诉苦,是来借刀的。
  “行了,收起你那套鱼死网破的戏码。”
  李强往后一靠,恢復了领导的做派。
  “官场上的事,讲究个借力打力。他们能用程序卡你,咱们就能用业务卡他们。老张和老刘既然喜欢讲规矩,那咱们就跟他们好好讲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