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自救
  李峰从王超贤办公室出来,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回到三楼,推开县长办公室的门。
  高宏斌正站在窗前抽菸。
  “怎么样?”高宏斌头也没回。
  “王超贤他……”
  李峰把刚才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重点突出了最后那句“重点核查九六年红星厂的財务底帐”。
  高宏斌夹著烟的手指一紧。
  查九六年的帐。
  王超贤这小子,到底是试探,还是手里真捏著要命的底牌?
  “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高宏斌双眼如鹰般锐利地紧盯著眼前的李峰,仿佛要透过他那看似平静的外表看穿其內心深处所有的秘密和想法!
  虽然李峰跟高宏斌才几个月,平时遇到天大的事都要端著“慎重”的架子,但是高宏斌今天连菸灰烫手都没顾上,可见“九六年的帐”这几个字,精准踩中了死穴。
  “老板,一个字都没差。”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既然市工作组撤了,天宇建工也退了,红星厂的改制就得按安南县自己的规矩办。”
  高宏斌冷笑出声。
  好一个按安南县自己的规矩办。
  一个副科级的小年轻,毛都没长齐,敢在县长秘书面前放这种狠话。
  这背后要是没有陈远山授意,借王超贤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狂。陈远山难道这是要借题发挥,把红星厂的案子办成铁案。
  高宏斌拉开大板椅坐下。
  王建国关机。
  宋涛连夜跑路,连天宇建工前期的台班费都不要了。
  杨路夹著尾巴滚回了市建委,连句场面话都没留下。
  市里这帮人,吃肉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一旦发现骨头难啃,怕崩掉牙,切割得真叫一个乾净利落。把安南县当成什么了?夜壶?用完了就嫌骚,一脚踢开。
  现在,烂摊子全砸在他高宏斌一个人的头上。
  不仅没拿到天宇建工许诺的政治筹码,反而惹了一身腥。
  九六年那笔二百六十万的资金调拨单。
  那是红星厂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也是他高宏斌与宋市长交易的开始。
  如果那笔陈年旧帐真被翻到阳光底下,性质全变了。
  这绝不是写份深刻检討、背个党內警告就能糊弄过去的作风问题。
  这是彻头彻尾的滥用职权,是明火执仗地侵吞国有资產。
  他高宏斌苦心经营二十年的仕途,就会被齐根切断。
  “县长,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李峰看著高宏斌阴晴不定的脸地问。
  高宏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李峰赶紧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点上。
  高宏斌深吸了一口。
  “王超贤既然敢把话挑明,说明他手里肯定有东西。”
  高宏斌吐出烟圈,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那小子昨晚在天府大酒店,当著宋涛的面,连五十万的现金和市里的大平层都能推回去。”
  “这说明他图的不是钱。是衝著我来的!”
  高宏斌分析著局势。
  “他们现在还在调查96年的帐务,並且现在还按兵不动,说明王超贤手里拿的,顶多是个残件,或者是个复印件。”
  “证据链还不完整。”
  高宏斌猛地站起身。
  他不能坐以待毙。
  高宏斌从基层做到县长的位子,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在最后关头崩盘的同僚,那些人大多死於优柔寡断。
  官场上的博弈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的生存竞赛。
  高宏斌爬到今天这个副处级县长的位子,除了应附权贵,高宏斌靠的是绝佳的政治嗅觉。他太清楚什么时候该装孙子,什么时候该下死手。
  “去。”
  高宏斌指著李峰。
  “安排车。”
  李峰愣了一下。
  “去哪?”
  “城郊,老莫的鱼庄。”
  高宏斌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下午五点。
  “通知財政局老张,还有县建行的赵行长。”
  “让他们七点,准时到老莫鱼庄等我。”
  李峰犹豫了一下。
  “县长,这个时候把他们聚在一起,会不会太扎眼了?”
  李峰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把声音压低了两度。
  “陈书记那边现在盯得紧,万一走漏了风声……”
  “少废话!”
  高宏斌厉声喝断。
  “让你去你就去。”
  “告诉他们,谁要是敢不来,明天就准备好辞职信去县委办报到!”
  李峰嚇得一缩脖子,赶紧转身跑了出去。
  李峰出去后,高宏斌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著这座穷酸的小县城,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二十多年了。
  他把最好的年华砸在这片穷山恶水里,一步步从干事爬到一县之长。为了这顶乌纱帽,他学会了笑著给人递刀子,学会了背后使绊子,学会了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冠冕堂皇。
  他也曾经有过理想。
  八十年代末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县里的老书记拍著他的肩膀说:“小高,你是读书人,做官不能忘了本分。“
  他没忘。
  只是后来发现,本分不能升官,本分只能被踩在別人脚底下。
  那年他在乡镇当副镇长,与一个官二代竞爭。结果呢?年底考核末位,被调去了全县最偏远的乡镇蹲了三年。
  三年冷板凳坐下来,他想通了一件事。
  规矩是强者定的,弱者只配遵守。
  所以他开始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攀附每一棵够得著的大树。宋明理伸来的那根橄欖枝,他接得毫不犹豫,换来了仕途上的一张通行证。
  但通行证过期了,只能靠自己。
  ...............................................
  晚上六点半。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安南县城郊,老莫鱼庄。
  老板老莫以前是高宏斌在乡镇当书记时的司机,绝对的自己人。
  財政局老张跟赵行长已经在圆桌前喝著茶。
  “老张,你说高县长这么急吼吼地把咱们叫到这荒郊野外,到底出什么事了?”
  老赵压低声音,四下张望。
  老张把擦完汗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脚下。
  “还能有什么事。”
  “市里的工作组今天一早撤了。”
  赵行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撤了?杨路不是才来三天吗?”
  “三天都嫌多。”老张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没急著点。“你没听说?陈书记从省里提前赶回来了,当天下午就去安南宾馆把杨路懟了个灰头土脸。低保全额恢復,红星厂门口那张告示也给撕了。杨路第二天一早,直接跑了。”
  “那高县长急著把咱俩叫来,是想……”赵行长没把话说完。
  正说著,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高宏斌走了进来。
  李峰跟在后面,迅速把门关上,自己守在门外。
  老张和老赵赶紧站起身。
  “高县长。”
  “县长您来了。”
  高宏斌没搭理他们。
  高宏斌没搭理他们,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高宏斌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拉了一下椅子,屁股往里挪了挪。他拿过桌上的茶壶,自己倒了杯水,没喝,搁在面前。
  “坐吧。”
  老张和赵行长对视了一眼,各自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