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黑白两道
  安南县往省城的省道,双向两车道,路面坑坑洼洼。
  苏蔚来车载收音机fm里放著一首老歌,信號时断时续,电流的杂音混在歌声里。
  路上的车並不多,偶尔有几辆拉著煤渣的大货车轰隆隆驶过,扬起漫天的灰。
  开出安南县二十公里,前方出现了一个临时检查站。
  两辆白色的交警摩托横在路中央,后面停著一辆警用皮卡。
  三个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边,其中一个举著指挥棒,朝她打出减速靠边的手势。
  苏蔚来踩下剎车,把车速降下来。
  捷达稳稳停在路肩上。
  一个四十来岁、面相憨厚的交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苏蔚来摇下车窗。
  “同志,例行检查。驾照、行驶证。”
  苏蔚来从遮阳板的夹层里抽出证件,递了过去。
  交警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照片和人脸之间来回比对了两次。
  “后备箱打开看一下。”
  苏蔚来的右脚轻轻搭在剎车踏板上,没动。
  苏蔚来可是在全省跑了几年的社会新闻,走南闯北的,大大小小的检查站见过不下几十个。
  省道上的临时卡点,查的无非是超载货车和无证运营。
  私家车一般看看证件就放行,尤其是单身女性驾驶员——哪个交警大队会吃饱了撑的,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省道上,拦一辆女司机开后备箱?
  “同志,请问检查的依据是什么?”
  苏蔚来左手从遮阳板夹层里抽出记者证,亮了一下。“我是《天府日报》记者,正常出差返程。省道临检查验私家车辆后备箱,需要县级以上公安机关签发的搜查令,或者是禁毒缉私的专项行动通知。你们是哪一种?”
  交警看了一眼记者证,表情有些尷尬。
  不是那种被问住的尷尬,而是一种“你怎么懂这个”的意外。
  他转身走到警用皮卡旁,拿起车载对讲机嘀咕了几句。
  苏蔚来透过后视镜观察。
  另外两个交警也朝这边走过来了,一左一右站在车尾。
  对讲机那边显然在给指示。
  憨厚交警掛断对讲,走回来,態度客气了几分。
  “苏记者,耽误您了。我们接到通知,有一批涉密文件被盗。例行排查,请您配合一下。”
  涉密文件被盗。
  这藉口编得倒是有鼻子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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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凡在接触过政府口的记者,都能一眼看出毛病————涉密文件被盗,那是天大的事,该国安和刑侦出动,什么时候轮到交警大队在省道上拦私家车了?
  苏蔚来没有下车。
  “涉密文件的追查,属於国家安全机关或者县级以上公安机关的职权范围,执行时必须持有相应的搜查手续。《人民警察法》第九条,交警大队没有这个执法权限。”
  交警的嘴动了动,没接上话。
  “你们要查我的后备箱,我需要看一下你们的执法文书。是哪个部门下达的排查指令?文號多少?带队负责人是谁?”
  交警被噎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皮卡里坐著的人,那人隔著挡风玻璃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小,但苏蔚来的眼睛一直盯著后视镜,看得清清楚楚。
  交警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在为难和解脱之间切换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算了”这个档位上。
  “行吧,苏记者。对不住了,耽误您时间了。”
  交警侧身让路,朝后面的同事比了个放行的手势。
  苏蔚来摇上车窗,掛挡起步。
  捷达重新驶上省道。
  后视镜里,三个交警站在路边,谁也没动。
  皮卡副驾驶的门打开了,那个人下了车,背对著省道的方向打电话。
  苏蔚来脚下加了油。
  转速表指针往上躥,车速迅速拉到了九十。
  省道的路况不允许开太快,但她想儘快拉开距离。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进入了一段盘山路。
  弯道多,坡度大,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和深沟。
  苏蔚来减速过弯,方向盘打得稳当。
  又过了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辆蓝色的农用三轮车,正慢吞吞地爬坡。
  苏蔚来鸣笛超车,从左侧借道绕过。
  刚绕过三轮车,她瞥见后视镜里多了两个黑点。
  两辆摩托车。
  是当时民用的黑色太子摩托,排量不小。
  骑车的人戴著黑色头盔,看不清脸。
  苏蔚来心头一紧,右脚踩实了油门。
  捷达是老款车,一点六升的自然吸气发动机,爬坡本来就吃力,再加上路况差,速度提不上去。
  两辆摩托的引擎声越来越近。
  第一辆摩托从左侧贴了上来,骑手侧过身,朝捷达驾驶室方向贴近。
  苏蔚来方向盘一偏,车身剧烈晃动,右侧轮胎擦上了路肩的碎石。
  她死死攥住方向盘,把车拽回车道。
  第二辆摩托从右侧包抄,车上的人伸手去够副驾驶的车门把手。
  苏蔚来猛打方向,车屁股甩出去,把右边那辆摩托逼到了路肩外沿。
  摩托车轮碾上碎石,车身失稳,骑手骂了一声,踉蹌著把车稳住。
  前方又是一个急弯。
  苏蔚来没有减速,反而把油门踩到底。
  捷达贴著弯道內侧切了过去,轮胎髮出尖锐的啸叫。
  过弯的一瞬间,她看见弯道出口停著一辆深绿色的大货车。
  横在路中间。
  车头朝著山壁,车尾对著深沟,把整条省道堵得严严实实。
  货车司机不在驾驶室里。
  这不是拋锚,这是故意的。
  苏蔚来双脚同时踩下剎车和离合,方向盘猛地往左打死。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黑色的剎车痕。
  捷达的车头擦著货车的保险槓掠过,左侧后视镜被削飞,车身猛烈震颤了一下。
  车衝出路面,两个前轮扎进了路边的泥地里。
  引擎盖撞上一棵碗口粗的刺槐树,发出一声闷响。
  车门变形了,整个驾驶侧的门框往里凹进去一大块,门把手拉了两下,纹丝不动。
  卡死了。
  后面两辆摩托的引擎声穿过弯道传过来。
  苏蔚来整个人翻过中央扶手箱,膝盖磕在车门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右手够到副驾驶座椅底下,摸到帆布包的背带。
  包带绕了两圈,死死缠在手腕上。
  副驾驶这侧门还能开。
  苏蔚来半爬半滚地摔出车外。
  摩托车的声音到了。
  两辆黑色太子摩托绕过弯道,车灯在傍晚的山路上晃出两道白光。
  摩托车停在三十米外,两个人跳下车,朝她跑过来。
  苏蔚来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苏蔚来抱著帆布包,侧著身子就往坡下冲。
  坡面全是松针和腐叶,踩上去打滑,根本站不住。
  她跑了不到五步,右脚踩空,整个人顺著坡面往下出溜,屁股和后背在地上擦出去两三米远,衣服底下的皮肤被石子和枯枝颳得火辣辣的。
  身后传来一声粗嗓门的骂娘。
  “操!往林子里跑了!”
  苏蔚来边跑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一个角,但还亮著。
  拨號。
  响了两声,接通了。
  “王超贤!有人在省道上截我!车毁了,我在盘山路第三个弯道附近的山沟里!”
  电话那头,王超贤的声音炸了出来。
  “你受伤了没有?”
  “没死,腿磕了。有两个人在后面追!”
  “往山里跑,別停!我现在就过来!”
  “还有一件事,他们有內应!”
  “交警大队的人刚才在省道上拦过我,查后备箱,藉口是涉密文件被盗。我没配合,他们放行了。后面这两辆摩托跟上来的时间点,刚好卡在检查站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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