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惊弓之鸟
  宋明理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抽完第三根烟。
  菸灰缸里三个菸蒂排成一排,像三根被掐灭的引信。
  他把脑子里所有能动用的渠道过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里那本旧通讯录上。
  一个名字浮了上来。
  天恆置业,刘文明。
  刘文明在天府也搞著开发公司,名字叫天恆置业,天恆置业的业务主要集中在天府市城西片区的旧城改造上,跟红星厂、安南县没有直接交集。
  自己与刘文明平时接触不算多,但是平时与陶国安走的很频繁。
  更重要的是,刘文明欠过他宋明理一个天大的人情。
  城西片区拆迁,刘文明因为补偿標准的爭议,和信访户闹上了法院。当时的情形,官司打输了他刘文明的地產公司直接就死了。是宋明理出面协调,让市信访办把矛盾压在行政调解层面,没让法院立案,保住了天恆置业的命。
  这份人情,逢年过节的孝敬从没断过,而且每次在宋明理的项目上需要配合时,刘文明从不推三阻四。
  宋明理没有直接打给刘文明。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部备用手机。
  他平时几乎不用,只有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才会拿出来。
  他拨了陶国安的號码。
  凌晨三点多,电话响了很久。
  六声、七声、八声............宋明理没掛,耐心等著。
  第九声,接了。
  “餵?”陶国安的声音带著被惊醒后特有的紧张。
  “国安,是我。”
  刚接通电话,陶国安大概把最近所有不好的预感都过了一遍。
  “宋...............宋市长。”
  “明天上午到老地方见一面,有件私事。”
  宋明理说完就掛了,不多解释,不留余地。
  陶国安握著电话坐在床沿上,妻子在旁边翻了个身,含混地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陶国安没答,光著脚走到客厅,把门带上。
  他没有再睡。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著。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又放下。
  站在阳台上,看著城市夜景里稀稀拉拉的路灯,脑子里翻江倒海。
  最近的信號一个比一个凶险。
  上个月省审计厅来人,名义上是例行审计。
  財政局长周建平从档案室出来那天脸色铁青,当天下午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话只说了半句:“九六年到九八年的卷宗,省里备份过了。”
  陶国安在建委副主任的位子上坐了六年,天宇建工的项目经手了一大半。
  虽然他从来没在关键文件上籤过超出权限的字,但“协调”、“推进”、“加快审批”这些批示,大大小小留了不下二十条。
  那些条子当年写的时候觉得无所谓——哪个建委领导不帮企业说两句话?可要是被放在省纪委的放大镜底下看,每一条都是利益输送的旁证。
  再加上安南县那档子烂事。他派刘文明找的那两个街溜子,虽然人撤了,按宋明理的指示去派出所“自首”了个寻衅滋事,但安南县府办的人盯上了他们——王超贤那帮人精不追查是因为暂时没必要,不代表手里没攥著线头。
  而现在,宋明理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
  陶国安把矿泉水瓶往茶几上一放。
  “私事。”
  他咀嚼著这两个字,嘴里泛苦。
  宋明理说“私事”的时候,从来不是真的私事。
  六年来,宋明理每一次说“私事”,他陶国安就得往前冲一步。
  冲一步,陷一寸,陷一寸,退路就窄一分。
  到今天,退路还剩多少?
  ............................
  天亮了。
  陶国安六点起床,刷牙的时候对著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眼袋肿著,嘴角往下耷拉,头髮乱得跟鸡窝似的。四十七岁的人,这段时间老了不止五岁。
  七点半,他给建委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小刘啊,我今天胃不舒服,上午请半天假。下午那个碰头会你帮我盯一下,有事打我手机。”
  打完电话,他换了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夹克,开自己车出了门。
  没走主干道,先往南绕了一圈,再折回城西,最后从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单行道拐进了文昌街后巷。
  茶楼叫“清风居”,藏在两栋居民楼之间,门脸跟个杂货铺差不多。
  从后门进去,拐个弯上二楼,第三间包房。
  这是他跟宋明理以前碰面的老地方。
  不谈正事,不留痕跡,楼下那个老板娘是陶国安早年帮落实过营业执照的人,嘴严,眼神也活,生面孔进不来。
  陶国安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有人了。
  宋明理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搁著一杯白开水,没有茶。
  包间里大灯没开,角落一盏落地灯撑著昏黄的光,把宋明理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陶国安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宋明理手下干了这么多年,对这个人的状態太熟悉了。
  宋明理平时哪怕再焦虑,外表也维持著那份儒雅从容。但今天不一样——他的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发白髮干,衬衫领子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板正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这个男人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地啃。
  “坐。”宋明理抬了抬下巴。
  陶国安在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等著。
  “国安,有一笔急用的资金,需要你帮我找刘文明周转。数目不小。”
  “多少?”
  “一千四百万。”
  陶国安端茶杯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漫出来,打湿了他的中指和无名指。
  他没擦,就那么僵在半空。
  “宋市长,这个数……”
  陶国安舔了舔嘴唇,“走什么名目?”
  宋明理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发冷。像是在看一份已经批完的文件,而不是在看一个跟了自己六年的下属。
  “不走名目。现金。三天之內到位。”
  陶国安的后背贴在椅子上,整个人没动,但浑身已经开始冒汗。
  一千四百万,现金,三天,不走名目。四个条件,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够他失眠三天,捆在一起往他面前一摆.............
  他张了张嘴。
  “宋市长,我……”
  话说了半截,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想问这笔钱干什么用。
  但他不敢。
  跟宋明理打交道这么多年,有些规矩早就刻进骨头里了。
  宋明理交代事情从来只说“做什么”,不说“为什么”。你照办就是了,问多了,那就是不懂事。
  不懂事的人在宋明理的圈子里活不长。
  可今天这个事,不是以前那些“帮忙协调一下”、“跟某某打个招呼”能比的。
  一千四百万现金。
  陶国安在建委干了六年,经手的工程款加起来上亿,但那都是对公走帐,有合同有发票有审批流程,出了事有一整条链子上的人分担。现金不一样。
  现金意味著没有痕跡,没有痕跡意味著,出了事,死无对证,谁经手谁兜底。
  “宋市长,刘文明那边……我去说,他不一定肯。”
  陶国安斟酌著措辞,每个字都在嗓子眼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这个数目太大了,他就算想帮忙,帐上一下子抽这么多现金,財务那关也不好过。”
  宋明理端起面前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
  “他肯不肯,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宋明理的声音不高,语速甚至比平时还慢半拍。
  “其他的你不要管,你只需要把话带到。就说我宋明理开口借的,三个月內还。利息照市面上的规矩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