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话癆的计程车司机
  辛来市区跟王超贤想的不太一样。
  主干道双向四车道。
  沥青路面补过几块,整体还算平整。
  行道树是白杨,长得粗壮茂密。
  让他意外的是车。
  路上跑的车不少,而且档次不低。
  桑塔纳、捷达是基本款,时不时能看见一两辆黑色皇冠和白色丰田霸道。有一辆墨绿色的三菱帕杰罗从旁边超过去,轮轂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一看就是矿上下来的。
  王超贤靠在后座上,眼睛往窗外扫。
  城区的楼普遍不高,五六层为主,偶尔冒出一栋带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商铺倒是密,菸酒行、五金建材、矿山机械配件,三步一家。
  门头招牌大得离谱,字號恨不得占满整面墙。
  一个资源枯竭城市,街面上该有的萧条和破败,在辛来市区几乎看不见。
  这就有意思了。
  王超贤搭话:“师傅,辛来本地人?”
  “土生土长。”
  司机把烟屁股弹出窗外。
  “跑了十二年出租。”
  “生意还行?”
  “凑合。”
  司机哼了一声。
  “跟前几年没法比,那会儿矿上红火,矿老板打车不问价。甩张一百让你找去。现在不行了,减產的减產,关门的关门。”
  王超贤往窗外看了一眼。
  “看街上的车倒不少,不像日子难过。”
  司机扭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外地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兄弟,那是面子。”
  他一只手扶著方向盘。
  “辛来这地方,面子从来不差。你数数这条街多少家酒楼?金鼎、明珠、鑫隆、宝源,哪个不是天天灯火通明。”
  “可你去矿区老家属院走走。”
  司机声调拔高了些。
  “下水管堵了三年没人修。学校操场还是煤灰铺的,下雨天娃娃一身黑回家。去年矿上塌了一片地,十几户房子裂了缝,补偿款到现在没著落。”
  司机自己又往下说。
  “还有那个什么玩意.......那个生態修復基金,年年收,年年喊治理。你去塌陷区看看,连个围挡都拉不像样。钱进去是大数,出来就剩零头。”
  他拿拇指往上指了指,没多解释。
  “政府不管?”王超贤问。
  司机嗤了一声。
  “兄弟,辛来老百姓有句话。市政府最大的本事,就是开会。协调会、推进会、落实会。开来开去,坑还是那个坑。反正我们开出租的看不懂。”
  车拐了个弯,驶上一段上坡路。
  “去年省里来人检查。提前一周,全城突击搞卫生。塌陷区那围挡,三天竖起来的。人一走,听说没多久就没人管了。”
  王超贤没接话,目光转向窗外。
  王超贤看向窗外。
  车子正经过城区和矿区的交界地带。
  左手边还是两层小楼的商业街,门口停著几辆小轿车,有家饭馆掛著“野生河鲜”的招牌。
  右手边,隔一条马路,顏色骤然一变。
  灰黑色的煤渣路面,两排低矮的平房,墙面被煤尘染成深褐色。
  几根电线桿歪歪斜斜立在路边,电线上掛著晾晒的衣服和被褥,顏色分不清本来是什么色。
  有几个穿著旧棉袄的老人蹲在巷口,跟前摆著几把白菜。
  一条马路,两个辛来。
  王超贤把这些全收进眼里。
  司机又开腔:“兄弟,来办事?出差?”
  “看个朋友。”
  “朋友在矿上?”
  “不是,在市里。”
  “那还行。”
  司机方向盘一打,进了市府路。“前面到了,宾馆两家,国泰便宜,条件凑合。辛来宾馆贵,热水稳当。”
  “国泰吧。”
  车停在路边。
  王超贤掏出二十块递过去。
  司机接了钱,又冒出一句。
  “对了兄弟,你这朋友要是在矿上的,劝他早点走。辛来这地方,矿挖完了,人也该散了。省里说要转型,转了好几年了,除了多修了两条路,啥也没转出来。”
  王超贤点点头,拎包下车。
  国泰宾馆在市政府斜对面。
  三层小楼。
  门头灯管坏了两根,“国”字缺一横。
  远看像“圀泰宾馆”。
  推门进去,前台中年女人正看电视。
  “住店?身份证。”
  头没抬。
  王超贤递过身份证。
  女人登记时扫了一眼。
  “出差?”
  “嗯。”
  钥匙拍在檯面上。
  “三楼302,朝南。热水下午五点以后有,退房十二点,住几天?”
  “一天。”
  今天周日,组织部不办公。
  他先住一晚,明天一早去报到。
  上楼。
  王超贤把旅行包放床上,公文包搁写字檯。
  拉开椅子坐下。
  先闭眼回想了一遍。
  从火车站到国泰宾馆,这段路不长,十五分钟。
  可信息量不小。
  铅笔落在纸面上,一条一条往下写。
  第一条:城区商业活跃度高於预期。
  路面车辆档次与公开的財政收入数据之间,存在明显落差。
  一个財政收入连年负增长的城市,街面上却不见萧条。
  钱从哪来?流向哪?
  第二条:矿区与城区生活水平断崖式分割。
  不是渐变,是一条马路切开的两个世界。
  公共基础设施的欠帐不是一两年的事。
  说明財政资金的分配逻辑长期偏向城区表面,矿区被系统性忽略。
  第三条:生態修復基金。
  司机的话需要验证。
  但如果基金年年收、年年缺口,资金流水是第一个要查的东西。
  不查旧帐,先看进出。
  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差额去了哪些项目,项目有没有实际完工验收。
  这条线可能比矿权问题更容易撕开口子。
  第四条:政府应对检查的惯性。
  突击竖围挡,检查完拆掉。
  这不是个別行为,是系统性的运转模式。
  说明日常监管早已形同虚设。
  不是没有制度,是制度被架空了。
  谁架空的?谁允许架空的?
  他写到这里停了笔。
  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辛来不穷。
  矿產资源税费、生態修復基金、棚户区改造专项拨款。
  该收的收了,该拨的拨了。
  纸面上数字对得齐。
  可落到矿区老百姓头上,日子跟十年前没两样。
  拿起手机,拨了陆建章的號码。
  响了两声,接通。
  “陆书记,我到了。”
  “住下了?”
  “国泰宾馆,市政府对面。”
  “条件怎么样?”
  “能住。”
  陆建章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什么感觉?”
  王超贤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辛来这座城,面子和里子完全是两张皮。”
  他把手搭在笔记本上。
  “面子光鲜,里子烂透,表面的繁荣全靠矿上残余的惯性在撑,真正该花钱的地方,一分都没到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先去组织部办手续。”陆建章说。
  “发计局的情况,別急著问人,先看档案。”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