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四路人马
  一个政法委书记用“讲感情”来描述一座城市的政治生態,这本身就是一种宣示。
  政法委管什么?公安、检察、法院、司法、信访、维稳。
  这套系统在任何一座城市,都是最硬的那根骨头。
  感情是什么?感情是你出了事,有人帮你压信访;是你矿上塌了方,派出所先到现场帮你清人而不是帮工人拍照取证;是你工程款回扣出了差错,纪委那份线索在某个人抽屉里多搁两个月。
  旧模式运转多年,这些事未必每一件都发生过。
  但高振庭说“讲感情”的时候,王超贤理解的意思就是这样表达的。
  全场的掌声已经收了,会议进入下一个环节。
  .........
  见面会又召开了二十分钟,散会的时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互相传达信息。
  王超贤没有急著起身,准备出会议室。
  前排的局长们三五成群地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有人只用余光扫他一眼,有人主动打了招呼,有人只是仅仅点头示意。
  没有人主动过来主动攀谈。
  正常,他是外来的,又是省里直接往下塞的。
  在这些人眼里,王超贤现在是个变量,谁也不知道这个变量往哪边摆。
  没搞清楚之前,没人会第一个过来攀谈並示好。
  王超贤站起身,把汇编夹在腋下,准备往外走。
  “王局长.....“
  声音从左后方传过来。
  王超贤回头一看,竟然是市常务副市长赵维松。
  “赵市长,你好。“王超贤恭敬的喊道。
  “刚才会上没来得及说,欢迎你到辛来。“
  赵维松伸出手,王超贤赶紧伸出双手与他握了握。
  “谢谢赵市长掛念。“
  赵维松往前凑了半步,拍了拍王超贤的肩膀。
  “王超贤同志,你比我想像的年轻。不过,辛来和你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样。“
  这句话笑著说的,王超贤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赵市长说得对。辛来是资源型城市,產业结构、財政体制、社会治理,跟安南完全不同。我来之前也做了功课,但书本上的东西不顶用,还得靠赵市长手把手教。“
  该低的头要低,该软的身段要软,话面上必须漂漂亮亮。
  赵维松笑意不变:“谦虚,省委能点名让你过来,不是看你会不会写功课。红星厂的事我也听说过,干得不错。“
  “对了,发计局的老范今天是不是已经跟你碰过了?“
  今天上午范长庚是临时过来的,在组织部的办公室里只待了不到十分钟。
  这个消息已经传到常务副市长耳朵里,辛来的消息网络,比他想的还快。
  “范局长过来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王超贤只陈述事实,並没有讲其中的细节。
  赵维松没追问,点了点头。
  “老范在计划口乾了二十多年,辛来大大小小的项目,他心里都有一本帐。你到了局里,用好他,很多事能省不少力气。“
  用好!
  不是信任,不是依靠,是用好。
  “赵市长教诲,我记下了。发计局的工作千头万绪,后面肯定还要经常向您请教匯报。“
  赵维松看了他两秒。
  这年轻人政治水平不差。
  给面子,不给口风。
  客气,不亲近。
  退了半步,还顺手把“请教匯报“这顶帽子扣过来,堵死了赵维松继续往深处试探的路。
  赵维松笑著摇了摇头。
  “好,好。年轻人有分寸。“
  他侧身让了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陆书记那边还有安排,你先过去。“
  王超贤跟赵维松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楼下,陈北川站在车旁,等王超贤过来,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这是发计局那边给你准备的干部周转房钥匙,在矿务局家属区三號楼四单元五楼。条件还行,先凑合住。“
  王超贤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陈北川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上踏板。
  又回过头来。
  “王局长。”
  “赵市长刚才留下跟你聊了几句?”
  语气像是隨口提了一嘴。
  但时机选得很讲究。
  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在车里。
  “赵市长说辛来跟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样,让我多向老同志学习。“
  王超贤把赵维松的原话脱敏处理后交了出去。
  陈北川“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话。
  车开走了。
  王超贤站在原地,把钥匙和牛皮纸袋塞进公文包。
  他转过身,朝发计局的方向走去。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陌生號码,辛来本地的。
  “王局长,我是金海矿业的潘金海。“
  声音沉稳,不急不慢,不是孟涛那通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客气。
  而是一种惯於拍板、惯於发號施令的从容。
  辛来市的矿老板直接点对点联繫正科级局长。
  没有中间人,没有缓衝,一把摊到檯面上。
  “王局长,恭喜你到辛来任职。”
  潘金海说。
  “晚上我在金鼎备了薄酒,给你接个风。不谈工作,就是辛来人的一点心意。”
  只请他一个人。
  王超贤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上次孟涛来电,说的是“给你和陆书记接风”。
  这次只提他。
  潘金海把火力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这样的打法应该是,先探小卒,再碰大將。
  这是老江湖的打法。
  “潘总客气了。”
  “今天刚开完见面会,手头事情多……”
  电话那头,潘金海也没催,等待著王超贤做决定。
  “改天吧。”
  潘金海笑了一声。
  “理解,王局长刚到任,千头万绪,那就不打扰了。王局长什么时候方便,隨时恭候。”
  掛了。
  到辛来不到二十四小时。
  范长庚拿急件试他的刀。
  赵维松会后截人探他的底。
  陈北川隔空追问套他的口风。
  潘金海亲自来电投他的饵。
  四路人马,四种打法。
  没有一个是善茬,也没有一个会只来一次。
  风从四面来。
  他站在辛来的街边,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煤灰味又钻进鼻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