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墙上的旧帐
  办公室里刚清净没多会儿,王超贤正对著辛来市的行政区划图琢磨矿区那几个重点镇的位置。
  门被敲响了。
  办公室主任老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著八面玲瓏的笑。
  “王局长,有件小事得跟您请示一下。”
  “你说吧。”
  “您看车和司机这块儿,怎么安排比较合適?”
  他顿了顿,像是怕王超贤不明白这“安排”俩字背后具体情况,又补了一句。
  “以前老局长用的是一辆帕萨特,车况还行。司机老秦,人比较稳重,一直给领导开车,辛来矿区的路和市区的路都门清。”
  老杨这个匯报工作,还是表现的比较有水平,几句话就把因果解释明白了。
  帕萨特是什么级別?正科配这车,也算顶格了。
  王超贤脑子里想了一下。
  要个新车?显得太物质。
  一个刚上任的局长张口要新车,传出去够別人嚼舌根。
  “看,省里来的干部就是会享受。”
  旧车倒是没什么大问题。
  既然已经用旧车了,那么关键是司机老秦留不留?
  上一届局长司机老秦,虽然他熟悉辛来每条路,更熟悉坐过这辆车的所有人。
  但王超贤对自己老秦並不熟悉。
  今天送你去矿区,明天可能就把你去见谁、待了多久、脸上什么表情,原样转述给该知道的人。
  留了,等於接收前任的人脉和耳目;不留,显得不信任老人,还没开局就先得罪一票。
  “看著安排吧。”
  办公室主任老杨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答案这么简单。
  “都是公务用车。”
  “至於司机。”
  “只要懂规矩,守纪律,谁开都一样。”
  这话说得艺术。
  没点名要老秦,也没说不用。
  没指定帕萨特,也没提换新车。
  谁合適?办公室主任老杨得去掂量。
  哪辆车能跑?后勤得去盘算。
  而“看著安排”这四个字,既是给了空间,也是划了道无形的线,你安排,我看你的业务水平怎么样?
  办公室主任老杨比刚才更殷勤。
  “明白明白,那我跟后勤科再碰一下,儘快拿出个方案给您过目。”
  “行。”
  办公室主任老杨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超贤没有心思再看地图,既然今天是第一天上任,王超贤准备上各科室转转,看看各个科室的工作状態。
  王超贤从二楼最东头的投资科开始走。
  门开著,老钱不在,两个年轻科员正把列印的文件往筐里塞。
  王超贤在门口站了两秒,里面的人这才抬头。
  其中一个先认出他,赶紧站起来:“王局长。”
  另一个先低头把抽屉往里一推,手掌还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才跟著站起来:“王局长。”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换个人可能根本不会留意。
  可王超贤也是在基层走上来的,对这种情况是比较熟悉的。
  一个人心里没事,关抽屉就是关抽屉。
  心里有事,手会多停半秒。
  “忙什么呢?”王超贤问。
  先站起来的科员赶紧说:“整理材料,准备按您要求匯总给您匯报。”
  “哪一块?”
  “投资口近三年的项目清单,还有技改补贴资料。”
  王超贤点点头,目光从两人桌面上扫过去。
  桌上摆著几份文件。
  最上面一份是《城南矿区生態修復三期工程资金申请表》。
  上午范长庚拿给他的拨款单,就是这个项目。
  “辛苦。按科室负责人签字確认的要求来。”
  “明白。”
  他转身就走。
  那两个科员没敢坐下,直到他的脚步声过了楼梯口,屋里才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王超贤走到项目管理科门口,门是关著的。
  王超贤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小吕的声音:“进。”
  门推开。
  吕卫平正拿著电话,身子微微侧著,听见动静扭头一看,脸上表情立刻收住。
  “先掛了先掛了,领导来了。”
  王超贤站在门口,像没听见这层意思,只问:“方便吗?”
  “方便方便,王局长快请。”
  吕卫平把电话扣回去,手指还在听筒上压了压,仿佛怕那边没掛断。
  王超贤走进屋里。
  项目管理科比投资科大一些,靠墙两排铁皮柜,靠窗三张办公桌。
  墙上有一块白铁皮板,上面用磁铁压著一张大表。
  《辛来市2000年度重点项目推进表》。
  表格列了十八个项目。
  项目名称、立项时间、投资金额、资金来源、进度状態,五列。
  王超贤站在表前,看了大约三十秒。
  十八个项目里,六个写著“推进中”。
  三个写“待验收”。
  五个空白。
  四个写“暂停”。
  暂停原因,一个字都没有。
  吕卫平站在他身后,腰微微弯著:“王局长,这张表是去年底做的,后来有些情况变化,还没来得及更新。”
  王超贤没回头:“去年底做的?”
  “对。”
  吕卫平马上补了一句:“主要是今年局里一直没有正式一把手,很多工作都是先推进,表格更新稍微滯后了点。”
  “稍微滯后半年?”
  超贤这话带著问责的意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旁边一个年轻干部低头翻文件,翻得哗哗响,像是想给这句话找个落脚的台阶。
  吕卫平乾笑了一声:“王局长批评得对,是我们工作不细。”
  王超贤没接这句。
  体制內最常见的防守动作,就是先认错。
  “工作不细”四个字一出口,问题就容易变成態度问题。
  態度问题可以检討。
  可王超贤要看的不是检討。
  他指了指那四个“暂停”的项目。
  “暂停原因为什么没填?”
  吕卫平回答得很快:“有的涉及土地,有的涉及资金,有的涉及企业自身原因。当时情况比较复杂,填简单了怕不准確,填细了又怕口径不统一。”
  这话听起来很圆,翻译过来就一句:不是我不写,是我怕写错。
  王超贤点点头:“谨慎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