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放鬆警惕
  人在官场,谁背后是谁,从来都是头等要摸清的事。
  一个二十六岁的正科级发计局长,直接从安南县空降到辛来这个大染缸,要说上面没人,连国泰宾馆前台看电视的大姐都不信。
  谁都想摸清这位新局长到底是哪尊大佛座下的童子。
  摸清了,才知道该烧哪路香,磕什么头。
  王超贤把茶杯放下,发出善意的微笑。
  “说来惭愧,我也就是个县府办出身的小干部,哪来什么领导关注。省委组织部有推进资源型城市转型干部交流的安排,省里估计是看我年轻、腿脚快、抗造,这才把我扔到辛来继续干苦力,我大概是符合条件,就被选上了。”
  话推得乾净。
  把背景归结为组织程序,把成绩说成跑腿掺和,把来辛来定性为干苦力。硬是把一顶金光闪闪的降落伞,说成了一把破草伞。谁要是再追著问,那就是不懂规矩了。
  吕卫平没摸到实底,乾笑两声,端起酒杯找台阶:“王局长太谦虚,不管怎么说,您来了,咱们局就有主心骨了。我先干为敬。”
  吕卫平没追,但眼睛往於彩琴那边瞟了一下。
  於彩琴接著来了一句,语气更绕:“听说王局长和省政府那边关係不浅?”
  这是第二次探。
  第一次问来路,第二次锁定省政府方向。
  “於局长过奖了。”
  王超贤摇摇头,“省里的同志认识几个,都是工作上的接触,说不上什么关係。”
  他说著,顺手给於彩琴面前的茶杯续了点水,动作自然,像是顺手而为。
  “倒是范局您,在辛来二十多年,才是真正熟悉这边情况的人。我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跟您好好学。”
  范长庚笑了,没说话。
  强行追问,反而显得急躁。
  饭继续吃。
  吕卫平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若无其事地开口:“王局长,您下午说要各科室三天內把材料备齐,这个……是市委那边要用,还是……”
  “是我自己要熟悉局里情况。”
  王超贤平静地回答,“刚到地方,一张白纸,先把帐目摸清,才知道怎么干活。”
  “那倒是。”
  吕卫平点点头,“不过有些材料,年头比较久,整理起来可能有点麻烦。”
  “不急,三天是底线,但整理得仔细比整理得快更重要。”
  老钱这时候才开口,像是自言自语:“王局长,辛来的水挺深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是隨口一说,又像是有意投石。
  王超贤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咬开,才抬头看了老钱一眼。
  “钱科长,你说的这个深,是说地质上的深,还是別的?”
  老钱乾笑了一声:“我就是隨口一说。辛来採矿年头长,地下掏空了不少,字面意思。”
  “哦,那倒是。”
  王超贤点点头,没再追,转头问范长庚,“范局,城南矿区那几个乡镇,地质塌陷的情况,最严重的是哪里?”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范长庚愣了一下。
  隨即意识到,这问题不是隨口问的。
  上午的那份城南矿区修復三期工程拨款单,王超贤没签,但也没忘。
  “柳河镇那一带最严重。”
  范长庚回答得平稳,“地下採空区面积大,地面下沉量歷年累计超过三米。”
  “三米。”王超贤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夹起面前那盘苦苣,又吃了一口。
  苦味入喉,回甘出来得慢,但出来了,就散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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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的气氛轻鬆著,甚至开始有人说笑,讲起辛来矿区的几个老段子,都是些市井趣事,男女老少笑得很投入。
  王超贤也跟著笑,偶尔接一句,像个真心融入的外地人。
  可笑著笑著,他心里对今晚饭局的情况,一行一行都记下来了。
  酒局散了,一行人簇拥著王超贤下楼。
  帕萨特已经停在矿仙阁门口,司机杜师傅拉开后座车门。
  王超贤脸颊微红,上车前特意握住范长庚的手晃了两下:“范局,明天局里的事,还得你多盯著。”
  “王局长放心,您回去早点歇著。”范长庚笑得眼角挤出几层褶子。
  车门关上,尾灯匯入市府路的夜色。
  直到看不见车影,矿仙阁门口的气氛才彻底松下来。
  吕卫平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范长庚,打著火机凑过去:“范局,这新局长……”
  范长庚吸了一口,吐出青白色的烟圈,没急著定调。
  综合科陈雪峰在旁边接话:“到底还是年轻,说话客气,没架子。”
  “没架子是因为没底气。”
  吕卫平压低声音,语气透出摸清底牌后的篤定,“你们听见没,他自己都交底了,在安南就是个写材料的。省里派下来掛个名,混两年资歷也就走了。咱们只要把面子给足,材料做得漂亮,这局里该怎么转,还是怎么转。”
  於彩琴站在台阶上拢了拢外套,没掺和这番议论,转头跟老钱打了声招呼,先走了。
  老钱盯著地上的菸头,踩了一脚,慢吞吞的走了。
  范长庚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行了,少琢磨。不管人家是不是来镀金的,一把手就是一把手。”
  范长庚拍了拍吕卫平的肩膀,话里有话,“这三天,把你们科室的帐面理乾净。人家要看底稿,就给他看最规矩的底稿。只要纸面上挑不出错,他一个外行,还能把辛来的地皮翻过来不成?”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笑了。
  这顿饭吃下来,发计局这帮老油条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放平了。一个二十六岁、靠省里关係空降、连酒量都浅得见底的年轻人,能翻起多大浪?只要哄好了,敬著,发计局的实权,终究还是在他们这群老辛来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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