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范局指路
  回到局里,王超贤没召开局內会议,也没內部沟通,直接进了自己办公室。
  今天这趟柳河镇,已经不是发现问题,是问题自己从土里爬出来,站在他面前。
  排水渠没动工,泵站是空地,道路只撒了几车碎石,绿化復垦项目变成砂石料场。
  这四个点串在一起,足够说明一件事。
  发计局过去报上去的项目进度,不能信。
  项目管理科的验收,不能信。
  投资科的台帐,也不能直接信。
  下一步不能急著往纪委递。
  递早了,对方一句“现场核验样本不足”“施工方临时停工”“镇里情况复杂”,就能把水搅浑。
  得先把证据链钉住。
  照片、核验表、拨款单、原始台帐、档案缺失目录。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侧袋摸出那捲拍完的胶捲。
  按下內线。
  “林晓菲,来我办公室一趟。”
  两分钟后,林晓菲推门进来。
  王超贤把胶捲推过去:“市委大院后门那家红星照相馆,加急冲洗,费用走办公室帐,两小时內拿回来。”
  林晓菲没问为什么,拿起胶捲:“要几寸的?”
  “五寸。每张照片背后標註编號。”
  林晓菲点头,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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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超贤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標题:《柳河镇项目实地核验纪实》。
  他开始敲击键盘。没有废话,没有形容词。
  时间,地点,项目名称,纸面进度,现场实况,核验人签字。
  四个项目,四条记录。
  两个小时后,林晓菲把一沓照片送进来。
  王超贤把照片按编號排在桌面上。
  城南三期的空地、柳河镇北坡没接电的搅拌机、排水渠改造的浅沟、南口烂路、还有东沟那个私人砂石料场。
  他把照片用回形针別在对应的纪实页后面。
  列印,装订。
  拉开办公桌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把纪实放进去,落锁。
  做完这些,墙上的掛钟指向五点半。
  下班时间。
  王超贤拿起公文包,开门出去。
  走廊里,吕卫平正站在综合科门口抽菸。
  看到王超贤出来,他赶紧把烟掐了,迎上来。
  “王局长,今天跑了一天,您受累了。”
  吕卫平眼角挤出几条纹路,“晚上我安排个便饭,叫上小孟他们,咱们隨便吃点,放鬆放鬆。”
  王超贤停下脚步,看著他。
  “不用了,回去还得整理材料。”
  “材料不急在这一晚,您看今天现场那些情况,確实复杂,有些歷史原因,饭桌上我跟您详细匯报……”
  “现场情况,小孟的记录表上写得很清楚。你也签字了。”
  王超贤打断他,“饭就不吃了,吕科长,你那份说明,写到哪了?”
  吕卫平喉结滚了一下:“快……快了。明天,明天上午一定交到您桌上。”
  “好。”
  王超贤点点头,没再多说,径直往楼梯口走。
  吕卫平站在原地,看著王超贤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吕卫平摸出烟盒,手有点抖。
  点了几次,才把烟点著。
  他猛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王超贤没骂人,没拍桌子,关键是现场看过了,照片拍了,字也签了。
  他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
  王超贤隨时能把这些材料递给纪委,或者直接在党组会上公开。
  吕卫平坐不住了。
  不行,得去找范局。
  .........
  晚上八点。
  范长庚家。
  这是个老家属院,一楼带个小院子。
  吕卫平提著两瓶酒、一条烟,推开虚掩的院门。
  范长庚正站在院子中间,拿著把大剪刀,修剪一盆月季。
  “范局。”
  吕卫平喊了一声。
  范长庚咔嚓剪掉一根枯枝:“来了?东西放石桌上。”
  吕卫平把东西放下,站在一旁,手不知道往哪放。
  “坐啊。”
  范长庚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水壶,开始浇水。
  吕卫平在石凳上坐下,屁股只挨了个边。
  “范局,今天王局长带我们去柳河镇核验了。”
  “嗯。”
  范长庚看著水流渗进土里,应了一声。
  “四个项目,全出了问题........”
  吕卫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
  “排水渠没动工,北坡的机器没接电,南口的路只撒了点石子。最离谱的是东沟那个绿化復垦,现场是个私人砂石料场。”
  范长庚浇完水,把水壶放下。
  “他发火了?”
  “没有。”
  吕卫平摇头,“一句重话都没说。就让我们如实记录,签字,还拍了照片。”
  范长庚拿过一条毛巾,擦了擦手。
  “字你签了?”
  “签了,这个情况,我不敢不签。”
  范长庚把毛巾搭在水壶把手上,转过身,看著吕卫平。
  “你自己的说明写了没有?”
  吕卫平愣了一下:“写了一半。有些口径,我还在斟酌……”
  “別斟酌了。”范长庚打断他。“你以为能糊弄过去?”
  吕卫平脸色僵住:“范局,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著,有些事年头久了,写轻了怕王局长不认,写重了又怕把以前的人都牵出来。”
  “以前的人?今天那几个项目,是以前的人让你签字的?”
  这话不好接。
  排水渠的现场,他亲眼看了,这些东西,不是靠一句歷史遗留就能遮过去的。
  吕卫平心里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真要写到纸上,就是另一回事。
  “范局,您也知道,我们项目科就是个过手的。施工方报材料,镇里盖章,监理签字,分管领导批,我们科室初审。真要说责任,不能全扣到我头上吧?”
  范长庚看著他:“谁说全扣你头上了?”
  吕卫平一愣。
  “王超贤让你写说明,是让你把链条写出来。谁报的,谁审的,谁签的,谁拿走了原件,谁让你按那个口径走。你不写,链条断在你这儿。你写了,链条才往上走。”
  吕卫平不是没想过,可写出来,得罪的人就多了。
  项目科这几年经手的东西,哪一笔是乾净的?
  每个项目背后都有施工方,都有领导批示。
  “范局,我怕写完以后,我先完了。”
  “你不写,更完。”
  “范局,那我该怎么写?”吕卫平终於问出口,“总不能把所有人都写进去吧?”
  “该写谁写谁。”
  “赵市长那边……”
  范长庚把剪刀放下:“小吕,你在发计局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明白?有些名字,不是你想写就能写,也不是你不写就能不出来。”
  吕卫平低声说:“可我要是写了,別人会说我咬人。”
  “那你就別写『我认为』,別写『可能』,別写『听说』。”
  范长庚说,“写材料、写日期、写单据、写会议纪要。写谁在申请表上籤的字,写你们科收到的是什么。写你们科按什么依据初审。你只写看得见的东西。”
  吕卫平怔住。
  范长庚这话,不是教他推责任。
  是教他保命。
  “范局,王局长会信吗?”
  范长庚看了他一眼:“他不需要信你。他只需要拿你的说明,去对现场记录、照片、拨款单和档案目录。”
  “那我要是有些材料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写找不到。”
  “谁拿走的,我也不知道。”
  “登记簿上怎么写,你就怎么写。”
  吕卫平脸色又变了。
  档案室的事,他听说了一点。
  林晓菲昨天熬到半夜,把缺失目录、借出未归还目录都列出来了。周立群的名字,在那上面出现不少。
  现在范长庚又提登记簿。
  吕卫平忽然觉得,局里每个人都在装糊涂,可每个人都知道一点东西。
  他以前觉得自己在中间过手,最安全。
  现在看来,过手最多的人,反而最危险。
  “赶紧写完。写完了交上去,比被人催著交,性质不一样。”
  吕卫平低头没说话。
  范长庚看著他:“你今晚来找我,是想让我给你出主意,还是想让我替你挡?”
  吕卫平脸上一热:“范局,我哪敢让您挡。我就是……心里没底。”
  “没底就对了。”
  范长庚说,“有底的人,早就不坐在你这个位置上了。”
  “我回去写。”吕卫平站起来,“今晚就写,明天上午交。”
  “记住。”
  范长庚看著他,“只写你经手的,只写有字据的。没凭没据的话,一个字別多说。”
  院门关上。
  范长庚坐在石桌旁,没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走进屋里。
  推开书房的门,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放著一个牛皮纸袋,边缘已经泛黄。
  范长庚把手放在纸袋上,摩挲了两下。
  “辛来这潭水,终於有人来搅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
  吕卫平顶著两个黑眼圈,敲开了王超贤办公室的门。
  “王局长,我的说明写完了。”
  他把一叠信纸放在桌上。
  王超贤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放那吧。”
  吕卫平没动:“您不看一眼?”
  “等有空了看。”
  王超贤翻过一页文件,“你回去把项目管理科最近的在建项目台帐再核一遍,下午下班前交。”
  吕卫平心里一沉。
  不看?
  这是觉得连看的价值都没有,还是已经定了性?
  “好。”
  他硬著头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