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马会青往东拐了
  会散了。
  人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脚步声参差不齐。
  范长庚走得最慢。
  他把覆核表叠成四折,塞进夹克內袋,到了王超贤办公室门口,先看了一眼门缝里的灯,又回头扫了扫走廊。
  没人注意他。
  他抬了抬手,最后还是没敲门,慢吞吞下了楼。
  钱志远扶著腰,跟陈雪峰並排下楼。
  “老陈,双人开柜这事.......是不是太紧了点?”
  陈雪峰看他一眼:“钱局,您晚上不去档案室吧?”
  “我去那里干嘛?我又不是老鼠。”
  “那就不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王超贤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刻钟。
  他把覆核表的底稿收好,把陈雪峰匯总的第一批经手人名单翻了一遍。
  周立群的名字出现了四次。
  范长庚三。
  吕卫平两次。
  还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一次:马会青。
  柳河镇沉陷区一期,协调对接环节。
  经手人栏里,写著马会青。
  王超贤用铅笔在“马会青”三个字下面压了一道线。
  他盯了几秒,合上名单。
  这条线现在不能碰。
  马会青在政府办经济线,贴著孙守成,也贴过赵维松。
  碰早了,惊的不止一个人。
  王超贤把材料锁进保险柜,关灯离开。
  ............
  同一天晚上,老干部活动中心后面那片平房区。
  周立群没有回家。
  他从医院出来,先让司机绕到老城区西头,说去同学家坐一会儿。
  车停稳后,他没有马上进巷子,站在路边买了一包烟,又等了两分钟。
  確认司机的尾灯拐过路口,他才沿著窄巷往里走。
  巷子两边是八十年代盖的红砖平房,有些已经翻修过,有些还是原样。
  墙根底下堆著蜂窝煤和白菜帮子。
  走到第三排第四户,门半掩著。
  院子里支著一根竹竿,上面搭著几条棉裤。
  地上放著两只鸟笼。
  周立群推门进去。
  “老罗.......”
  屋里有人应:“谁?”
  “我,周立群。”
  里面响了一阵拖鞋声。
  门帘掀开,罗秋生探出半个身子。
  瘦,白头髮剪得很短,戴一副老花镜,镜片上沾著水渍。
  手里端著一碗麵条,热气还在冒。
  “哟?周局。”
  罗秋生把面碗放到桌上,擦了擦手,“稀客。”
  “打扰了。”
  “进来坐,外面冷。”
  屋里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旧电视开著,声音很低。
  周立群在椅子上坐下。
  罗秋生给他倒了杯热水。
  “吃了没?给你煮一碗?”
  “不用。”
  罗秋生吸溜了两口面,抬头看他。
  “周局今天来,不是串门吧?”
  “局里这两天在做歷史项目档案覆核。”
  周立群捧著水杯,声音压得低,“我想起一件旧事。老罗,你退休前,档案室那批旧柜子换新柜子,是哪年?”
  罗秋生想了想:“2017年夏天。七月底。”
  “当时移交清单你做了?”
  “做了。局里要求逐盒清点,新旧柜子对照登记。我一个人干了一周半。”
  周立群点头。
  “柳河镇沉陷区一期的档案盒,当时在不在?”
  罗秋生的筷子停了。
  他看著周立群。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不浑浊,反而亮了一点。
  “在。”
  罗秋生放下筷子。
  周立群追问:“全吗?”
  罗秋生看了他一眼:“全。施工合同原件、財政评审报告、立项批覆、验收资料,都在。那一盒我记得特別清楚,编號缺过一次,后来我专门补登记,清点时又对了一遍。”
  周立群握著杯子。
  “后来呢?”
  罗秋生把面碗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嘴。
  “后来有人来取。”
  “谁?”
  罗秋生看著他。
  “周局,你签的借阅登记。”
  周立群说:“我签了。但来拿的人不是我。”
  罗秋生点头。
  “我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视里播著天气预报,明天辛来多云转阴,最低气温零下十二度。
  罗秋生没有立刻答。
  他起身把门帘往下压了压,才坐回来。
  “来拿的人,是马会青。”
  周立群的手指猛地收紧。
  罗秋生继续说:“他带著政府办协调单,章是真的。话也说得很硬,赵市长急用,先调出来。”
  “我当时不想给。我说得走借阅程序,分管领导签字,他说来不及,赵市长等著要,我说那我先打电话確认,他说別打了,周局马上过来签。”
  “然后我就过去了。”
  “你过去签了字,我把档案盒交给马会青了。”
  周立群闭了一下眼。
  罗秋生看著他。
  “周局,你今天来问这个,是出了什么事?”
  周立群没有正面答。“老罗,你退休的时候,移交清单上这两份档案怎么写的?”
  罗秋生说:“写的是已借出,借阅人周立群,未归还。”
  “你手里还有清单底稿吗?”
  罗秋生拿起筷子,又放下。
  “有。”
  周立群看著他。
  罗秋生站起身,走到里屋。翻了一阵抽屉,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袋子发黄了,里面夹著一沓a4纸。
  “退休时候覆印了一份。”
  罗秋生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不是为了留后手,是怕將来有人翻旧帐,说我档案交接没做好。”
  他顿了顿。
  “没想到真翻了。”
  周立群看著那个文件袋,手没动。
  “老罗,这份底稿,你能借我看看吗?”
  罗秋生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周局,我退了三年了........局里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周立群说:“我不是让你管局里的事。”
  “那你要干什么?”
  周立群想了想。“我要证明,那两份档案,不是我弄丟的。”
  罗秋生重新把眼镜戴上。
  “你是要证明给谁看?”
  这个问题很尖。
  周立群没答。
  罗秋生说:“纪委?”
  “可能。”
  罗秋生把文件袋往周立群面前推了推。
  “你拿走....复印件而已。原件在局里档案室,换柜子那年的交接记录,第三册。”
  周立群伸手把文件袋拿起来。
  “谢了,老罗。”
  罗秋生摆摆手。“別谢我,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立群站起来要走。罗秋生又叫住他。
  “周局。”
  “嗯?”
  罗秋生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上。
  “当年马会青来拿档案,我多问了一句,拿去给谁?他说赵市长,但他走的时候,没往政府大楼走,是往东拐的。”
  周立群停住。
  “往东拐,是去金鼎那条街。”
  罗秋生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吃他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周立群站在门口,手里攥著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