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移交內容
  陈雪峰看著复印件上的字,小声念了出来:“矿区配套道路前期费用……沉陷区过渡安置预留。”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这钱出去溜达一圈,又换个名头回来了?”
  范长庚靠在椅子上,语气平常:“当年他们可不叫绕圈子,叫统筹。”
  “统筹……”
  陈雪峰咂吧了一下嘴,“这词真好用。以后我去菜市场买肉赊帐,就跟我媳妇说是家庭財务统筹。”
  旁边正做记录的老邢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半寸长的黑道子。
  纪委的周科长斜了陈雪峰一眼。陈雪峰立马闭嘴,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第四件东西,是一张摺叠的工程图。
  摊开后,直接占了半张会议桌。
  那是西岭矿区配套道路的初步选线图。
  图上有一处被红笔圈过,改了道。
  原本的路线规规矩矩地避开了富祥煤矿的旧採空区,修改后的红线,却死死贴著金海矿业二號井的运输线走。
  红线旁边,龙飞凤舞地批了四个字:按赵意改。
  王超贤盯著那几个字。
  字跡不是范长庚的。
  “这是当年设计院老刘写的。”
  范长庚主动解释,“人早退休了,现在在安泰市帮儿子带孙子。”
  “还能联繫上吗?”王超贤问。
  “能。”
  “麻烦写一下。”
  范长庚没废话,拿过便签纸刷刷写下一串號码。
  第五件,是个四四方方的黑色软盘盒。
  標籤上用原子笔写著:“城南三期调整测算,99.5。”
  陈雪峰凑过来看了看,直挠头:“咱们局里现在还有带软碟机的电脑吗?”
  “文书室角落里好像还有一台。”老邢插话,“不过好几年没开过机了。”
  “別在局里试。”
  王超贤直接打断,“原样登记封存,移交纪委技术部门。”
  周科长在一旁点头赞同:“对。这老古董一通电,万一文件读坏了,算谁的责任都扯不清。”
  整个登记过程耗了一个多小时。
  拍照、编號、贴封条,一项项走得严丝合缝。
  轮到范长庚签字时,他的手在半空顿住了。目光落在移交清单的最后一栏:“移交人声明”。
  老邢咽了口唾沫,小声提醒:“范局,这得写明材料来源和真实性……”
  范长庚没看他,拔出钢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以上材料为本人任市计委、市发计局工作期间形成或留存。未作修改。愿配合核查。”
  落笔,收墨。他把笔轻轻搁在桌上。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暖气管里偶尔发出“咕嚕”一声水响。
  周科长动作麻利地把涉及案件线索的材料装进纪委专用的档案袋,封好口,这才转头看向范长庚:“范长庚同志,请您今天下午两点,到市纪委配合说明情况。”
  范长庚点点头,脸色平静。
  “我中午能吃个饭吗?”
  “可以。”
  “能喝两口吗?”
  “不建议。”周科长公事公办。
  “那这饭吃著还有什么劲。”范长庚嘆了口气。
  陈雪峰没憋住,嘴角抽了一下。
  王超贤看过去,语气淡淡的:“范局,纪委不管您中午吃几碗饭,但肯定管您下午谈话时是不是满嘴酒气。”
  范长庚站起身,把那个空荡荡的旧铁皮盒夹在腋下。
  “这盒子也要带走?”王超贤问。
  “这玩意儿不移交。”
  范长庚拍了拍铁皮面,“本来是我闺女小时候装奖状的,后来被我拿来装这些烂帐。现在空了,我洗洗给她寄过去。”
  王超贤看著眼前这个头髮花白的老头。
  这话听著像玩笑,但又不全是。
  范长庚这老狐狸,在局里装聋作哑藏了这么多年,今天终於把压箱底的东西交了一大半。
  他给自己留了退路,也给辛来这盘死棋撕开了一道口子。
  范长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回头:“王局,那我那事假……还批吗?”
  “等下午纪委谈完,再说。”
  “你这人,真不像个年轻人。”
  “您也不像个马上要退休的人。”
  范长庚摆了摆手,推门走了。
  周科长带著材料一走,老邢就像被抽了筋,抱著登记簿的手直哆嗦,腿也软了。
  “王、王局……这些东西交上去,咱们发计局会不会也跟著被查个底朝天?”
  “会。”王超贤回答得很乾脆。
  老邢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不过...........们自己把帐翻清楚,总比哪天被人一锅端了要好。”
  老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本想问问,自己当年没掺和这些事,会不会受牵连。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时候多嘴,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另一边,林晓菲正默默收拾著照相机。
  她的手很稳,但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刚才拍照时,她清清楚楚看到了那张协调单上赵维松的圈阅。
  她想起父亲林富祥这几年为了矿上的事,到处托人、赔笑脸,甚至被人指著鼻子骂“不懂规矩”。
  现在白纸黑字摆在这儿了。
  根本不是她爸不懂规矩。
  而是有些规矩,从一开始就是专门给某些人开的后门。
  她咬著嘴唇,一声没吭。
  “照片冲洗两套。电子底片加密封存。”
  王超贤嘱咐了一句。
  “好。”
  林晓菲应下。
  等閒杂人等都出去了,陈雪峰把门反锁,拉了把椅子坐下。
  “王局,范长庚这算是投诚了?”
  “不算。”
  “那算什么?”
  “算他给自己买份保险。”
  王超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保额可够高的。”
  “保费也不低啊。”王超贤放下杯子,“下午他就得进纪委的门。”
  陈雪峰琢磨了一下,嘿嘿一笑:“这下郑文魁该坐立不安了。”
  “郑文魁只是个口子。”王超贤摇摇头,“真正麻烦的是赵维松。”
  “他不是在寧州吗?”
  “上级纪委要是听他的一面之词呢?”
  王超贤把桌上的记录本合拢,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上级纪委办案,不看谁嗓门大,看的是谁手里有带编號的材料。”
  陈雪峰眼睛一亮:“那咱们贏面大啊!”
  王超贤没接这话。“贏”这个字,在官场上太奢侈,也太危险。
  赵维松既然敢主动跑到寧州去,就说明他手里还有牌没打。
  马会青交了钱,范长庚交了底稿,城建档案馆翻出了借阅卡。
  这些桩桩件件都在要赵维松的命,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能反击的地方,无非两个:一是程序,二是人。
  程序上,他已经在寧州开始做文章了。
  那人呢?
  他会咬谁?
  郭明达?
  崔国新?
  还是他王超贤?
  甚至,还有一个一直没被摆上檯面的人——市长孙守成。
  如果城南三期的最终签批责任被硬生生拖到孙守成头上,那整个辛来市委的盘子就得重新掂量了。
  王超贤没再耽搁,抓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审计局崔国新的號码。
  “崔局。”
  “我正准备找你呢。”
  电话那头,崔国新的声音依旧沉稳,“寧州那边的情况我听说了,我下午就赶过去。”
  “先別急著走。我这儿刚拿到一份新材料,跟城南三期的评审底稿有关。”
  “在哪儿?”
  “纪委刚接走原件。”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钟,崔国新开口了:“范长庚交出来的?”
  王超贤有些意外:“你怎么一猜就中?”
  “老发计系统里,能把底稿捂到今天的,也就他这一个老狐狸了。”
  王超贤笑了笑,切入正题:“底稿里有一份资金调整说明。项目总投资从三千八百万调到了六千二百万。新增了两项:矿区配套道路前期费用,还有沉陷区过渡安置预留。”
  “这就对上了!”崔国新的声音难得有了起伏。
  “对上什么了?”
  “我们查城南三期的资金流水,有两笔钱一直掛在帐上找不到项目支撑。一笔八百七十万,一笔四百二十万。原来根子在这份评审底稿里。”
  “这两笔钱最后流向哪儿了?”王超贤追问。
  “八百七十万,走了鑫路运输的帐。另外那四百二十万,进了一家安泰市的工程諮询公司。”
  安泰。
  王超贤扯过一张便签纸,写下这两个字。
  潘金海昨晚刚派人把东西送到安泰。
  赵维松常去的那个不对外营业的云水山庄,也在安泰。
  现在,城南三期的资金流向,又指向了安泰。
  天底下没这么多巧合。
  “那家公司叫什么?”
  “安泰华衡工程諮询。”
  “法人是谁?”
  “工商登记上叫贺建平。”
  崔国新顿了顿,拋出一个重磅信息,“但我们查了九八年到九九年的实际控制人,那是吴德祥的小舅子。”
  吴德祥。
  王超贤笔尖一顿。
  赵维松在安泰的那个神秘联繫人,终於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