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世上只有聪明人活得最长
  凉州城外的官道上,月光铺了一地。
  李长安的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沙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嚕声。
  赵铁山骑马跟在车旁,忍了一路,终於还是没忍住。
  “世子爷,你真的要去说服靖安王?要知道他可是姓周,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咱们刚跟西凉王结盟,转头就去拉拢靖安王——他要是转头把咱们卖了怎么办?”
  马车里传来李长安的笑声。“他不敢。”
  “为什么?”
  “皇帝要削藩,亲弟弟又怎样?帝王家,父子都能相残,何况兄弟?周皓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赵铁山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索性不说了,换了个话题。
  “世子爷,这西凉王对您真好!都说西凉王豪气干云,果然如传说中的一样!一见面就拍您肩膀,拉您喝酒,还把珍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招待您。”
  马车里的笑声又一次传出来,这一次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你觉得西凉王对我好?”
  “不好吗?世子爷?”赵铁山挠了挠头,“我觉得西凉王挺好的呀。豪爽,痛快,说话不拐弯抹角。三个条件也都合情合理,不像靖安王那样阴沉沉的,让人猜不透。”
  马车帘子掀开了,李长安探出半个身子,抬头看了看月亮。
  凉州属於沙漠地区,天低云淡,月亮又圆又大,近得像是掛在城楼上的灯笼。
  月光照在荒漠上,泛著冷冷的银白色。
  夜风吹过来,带著沙粒的乾涩和祁连山上冰雪的气息,钻进领口里,冷得人直打哆嗦。
  他吐出一口寒气,在月光下凝成一团白雾。
  “越简单的人越危险。”
  赵铁山愣了一下。“世子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铁衣这种人,看似豪气干云,心里头的弯弯绕绕比谁都多。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手下有一员大將,名叫屠云?”
  赵铁山想了想。“听说过。飞熊军大统领,西凉王麾下第一猛將。此人……嗜杀成性,最爱喝人乳,每攻下一城,必掳掠哺乳期妇人,供其饮用。江湖上有人叫他『屠夫』,也有人叫他『禽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满是不屑。
  堂堂武將,对柔弱妇孺下手,算什么本事?
  他赵铁山在边境杀了十几年异族,刀下亡魂无数,可从没碰过一个柔弱妇人,更没有碰过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这是做人的底线。
  “赵铁衣能让这种人做自己手下第一大將!”李长安看著赵铁山,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
  “你说他能好到哪里去?”
  赵铁山沉默了。
  他想起西凉王拍著世子的肩膀哈哈大笑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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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他挖出珍藏三十年的女儿红招待世子的样子。
  想起他说“喝了这碗酒,你我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时豪气冲天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像走马灯似的,但每一帧都被李长安刚才的话浇了一盆冷水。
  他確实被西凉王的豪气震住了。
  那种人,你觉得他好相处,觉得他跟谁都能合得来,觉得他说的话都是掏心窝子的真话。
  但你仔细想想——一个让屠云那种人做第一大將的藩王,能是什么善茬?
  “世子爷!”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发乾,“那您为什么还要跟他结盟?”
  “因为他有用。”李长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西凉五万铁骑,有了这五万人,燕北就有了纵深。朝廷要打我们,不能只防幽州一线,还要防凉州。两面受敌,胜算减半。这笔买卖,不亏。”
  “可万一他两面三刀——”
  “所以我才要拉拢靖安王。”李长安放下车帘,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闷闷的。
  “三家互相牵制,谁都不敢轻举妄动。这种结盟,不是靠信任,是靠利益。”
  赵铁山没有再说话。
  他骑在马上,握著韁绳,望著前方的官道。
  月光下,路面泛著灰白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带子,伸向远方的黑暗。
  他跟在世子身边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这个人了。
  但每次他觉得看透了,这个人就会露出新的一面,让他觉得自己从来没看懂过。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
  官道两旁是荒漠,稀稀拉拉长著几丛骆驼刺,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夜风沙沙地吹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
  赵铁山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勒住了韁绳。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大约五六十骑,清一色的黑色铁甲,马背上掛长刀,月光下刀鞘泛著冷光。
  马蹄踩在沙土地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刻意压轻了脚步。
  每个骑兵的马背上都横放著一个麻袋。
  麻袋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女人的哭声。
  赵铁山的手按上了刀柄。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子从路边的沙丘后面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马车前。
  她衣衫破烂,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头髮散乱,赤著脚,脚上全是泥土和血痕。
  她长得很清秀,胸脯饱满,衣襟敞开著。
  露出里面的白色褻衣,一看就是刚生產不久的少妇。
  “求求官老爷救救我们!”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面上,咚咚咚地响。
  “这些人简直就是畜生!把我们整个村的人都杀了!我男人被他们用刀捅死了,我婆婆被他们活活烧死在屋里,我刚满月的孩子——孩子——被他们摔在地上——”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荒漠中迴荡,悽厉刺耳,像是夜梟在啼叫。
  那队骑兵在五十步外停了下来。
  马蹄声止住了,麻袋里的哭声也止住了。
  整条官道上只剩下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催马从队列中走出来。
  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穿著一身厚重的黑色铁甲,腰间掛著一柄九环大刀。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粗糙得像被风沙磨过的石头,眼窝深陷,鼻樑塌陷,嘴唇厚得像两条肉肠。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狼眼,在黑暗中发著幽幽的光。
  屠云。
  飞熊军大统领,西凉王麾下第一猛將。
  他勒住马,在五十步外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前方可是燕北王世子李长安的车驾?在下西凉军飞熊军大统领屠云,请世子爷把那名女子交给我。那是逃犯,逆贼,在下奉西凉王之命缉拿归案。”
  赵铁山缓缓催马上前,挡在马车前面。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但握得很紧。
  “为何拦驾?”
  屠云抱拳,姿態恭敬但眼神不善。“在下说了,西凉军飞熊军大统领屠云。那名女子是逆贼,请世子爷行个方便。”
  赵铁山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下马车。
  车帘紧闭,李长安没有出来,也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世子听到了,因为车帘微微动了一下,露出里面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妇,又看了一眼五十步外的屠云,然后缩了回去。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哟!找事的来了。”
  赵铁山的手握得更紧了。
  车帘被掀开了。
  李长安探出半个身子,懒洋洋地靠在车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