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愿意只身撼崑崙
  车队在济南城郊外的官道上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有埋伏,是因为有一个人。
  他站在路中间,左手提著一壶酒,右手按著腰间的刀。
  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衣,头髮散乱,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老树,枝叶尽落,树皮剥落,但根还扎在土里,死死地扎著,不肯倒下。
  赵铁山勒住马,举起右手,二百铁骑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他没有拔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盯著那个人。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是来偷袭的,因为他没有藏,没有躲。
  没有在路边设伏,就那样大喇喇地站在路中间,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来者何人?”赵铁山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得很远。
  那人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缓缓开口。“一个赴死的人罢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但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铁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求死的人,战场上见过很多——那些被围困到绝境的敌军。
  那些自知必死的死士,那些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亡命徒。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的疲惫,是那种活得太久、看得太多、终於不想再活了的疲惫。
  马车帘子掀开了,李长安走了出来,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人。
  “如果我没有猜错,足下应该是济南城龙威鏢局的东家。”
  李长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林震南,金刀客,九境巔峰。二十年前以一把金背大刀名震江湖,號称『一刀伏虎』。我说的对吗?”
  林震南抬起头,看著马车上那个年轻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锦袍,腰间没有掛刀,面容年轻得不像话。
  但那双眼睛里藏著的东西,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该有的。
  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经过风雨、知道人心险恶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从容。
  “世子好眼力。”林震南把酒壶掛在腰间,拔出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刀。
  刀身泛著暗金色的光,刀刃上有三道细细的缺口,那是四十年来每一次生死搏杀留下的痕跡。
  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浸透了汗水和血水,顏色深得发黑。
  这把刀跟了他四十年,比他老婆跟他的时间还长。
  他老婆跟了他二十年,这把刀跟了他四十年。
  他摸著刀柄,就像摸著一个老友的手。
  “龙威鏢局已经不存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赵铁山催马上前,挡在马车前面。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他看著林震南,眼中没有轻蔑,没有不屑,只有一种武者对武者的尊重。
  这个人九境巔峰,值得他出手。
  “世子,这人让我来。”
  李长安看了赵铁山一眼,点了点头。“別打太久,天黑之前要进城。”
  “是。”赵铁山转过身,面对著林震南,將刀横在身前,“请。”
  林震南看著赵铁山,沉默了片刻。他认出了这个人——赵铁山,燕北王府护卫统领。
  第九境,曾经在边境杀了十几年的异族,手上的人命比他走鏢这些年见过的还多。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自己,他有信心和这个人一战。
  但现在的他,三天没合眼,五天没好好吃一顿饭。
  体內的真气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团,体力也到了极限。
  能贏吗?贏不了。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
  但他还是要打,因为这是他选择的死法——战死,而不是跪著被人砍头。
  死在刀下,而不是死在阴谋里,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好。”林震南握紧了刀柄,將真气灌入刀身。
  暗金色的长刀嗡嗡作响,刀身上的三道缺口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四十年了,这把刀陪他走过了无数风风雨雨,今天,他要它陪他走最后一程。
  赵铁山先动了。
  他的刀法没有花哨,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有两个字——快、狠。
  这是从战场上磨练出来的刀法,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每一刀都要人命。
  林震南横刀格挡,两刀相击,火花四溅。
  赵铁山的刀重,力道大,震得林震南的虎口发麻。
  他后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反手一刀劈向赵铁山的脖子。
  赵铁山低头避开,刀锋擦著他的头皮掠过,削下几根头髮。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交错,在官道上打得尘土飞扬。
  赵铁山的刀法凌厉如狂风暴雨,一刀快过一刀,不给林震南任何喘息的机会。
  林震南的刀法沉稳如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每一刀都守得严严实实,像一面打不破的盾牌。
  赵铁山打得有些急了,他想快些结束战斗,但林震南的防守太稳了。
  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怎么都打不碎。
  他深吸一口气,將真气催动到极致,使出了他的绝招——破军一刀。
  这一刀他没有留手,因为他知道,林震南挡不住。
  刀光如匹练,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劈向林震南的胸口。
  这一刀太快了,快到林震南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他的身体本能地举起刀格挡。
  但刀还没举到位置,赵铁山的刀已经到了。
  “鐺——”
  一声巨响,林震南的刀飞了出去。
  暗金色的长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刀身上的三道缺口在阳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林震南的手在发抖,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手指往下滴。
  他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像一尊被掏空了內臟的雕塑。
  他看著地上的刀,没有去捡,因为他知道,捡起来也打不过了。
  他输了。
  赵铁山收刀入鞘,看著他。“你输了。”
  林震南苦笑,弯下腰,捡起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老伙计。
  刀身上有了一道新的缺口,是刚才被赵铁山的刀砍出来的。
  他用手抚摸著那道缺口,像是在抚摸一道新的伤疤。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赵铁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不懂,这个人明知打不过,为什么还要来送死。
  马车门开了,李长安走了出来,走到林震南面前。
  他看著这个满脸疲惫、浑身是伤的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
  “林震南,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求死的。”
  林震南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眼中满是苦涩。
  “世子看出来了?”
  “从你说『一个赴死的人罢了』就看出来了。”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
  “真正来杀我的人,不会说这种话。他们会躲在暗处,等我经过的时候突然出手。不会站在路中间,不会自报家门,更不会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种废话。”
  林震南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世子果然名不虚传!”但是那又怎样呢?
  他自己今天就是以一个死人的身份来赴死。
  他把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从腰间解下酒壶,灌了一口。
  酒是苦的,苦得像黄莲,他皱了皱眉。
  “我的鏢局被人灭了,三十七个兄弟死了,我老婆和女儿要逃命,我儿子在武当山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我这辈子,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来找死。”
  “对。”林震南把酒壶掛回腰间,“我想死得有尊严一点,死在刀下,比死在阴谋里体面。”
  李长安看著他,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怜悯,一个敢一个人站在路中间求死的人。
  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他需要的是尊重。
  “林震南!”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你来杀我,无非就是给妻女一个活路!让那些人知道,你林震南尽了最后的价值!”
  林震南看著李长安,眼中满是恳求,“世子殿下,求您成全。”
  李长安沉默了,他看著林震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对生的眷恋,只有对死的渴望。
  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绝望,而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
  这个人想死,不是因为活不下去,是因为他觉得活著比死更痛苦。
  “铁山。”李长安开口。
  赵铁山上前一步。“在。”
  “送他上路。”赵铁山愣了一下,看著李长安,李长安没有解释。
  赵铁山没有再问,拔出刀,走到林震南面前。“我儘量动刀快点,你不会痛苦!”
  林震南笑了,那不是苦笑,是解脱的笑。
  他闭上眼睛,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抵抗。
  刀光一闪,鲜血飞溅。
  林震南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了官道上。
  倒在了他站了四十年的土地上,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著笑。
  赵铁山收刀入鞘,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弯下腰,把林震南的尸体抱起来,放在路边的草地上。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林震南身上。
  风从官道上吹过,吹得赵铁山的外袍猎猎作响。
  李长安站在马车旁,看著林震南的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上了马车。“走吧,天黑之前要进城。”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二百铁骑护卫左右,马蹄声如雷鸣。
  太阳渐渐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马车里,李长安靠在车壁上,闭著眼睛。
  他没有睡著,他在想林震南最后说的话——“整个青州,能杀我的人,只有你。”
  一个九境巔峰的强者,为了求死,在路中间等了一天。
  他等的不是李长安,是死。
  李长安只是恰好经过,恰好能杀他,这个人,可怜,也可敬。
  “世子。”赵铁山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嗯。”
  “林家的事,我们要不要管?”
  李长安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先查清楚。进了济南城再说。”
  “是。”
  马车继续南行,前方,济南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
  灰黑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著暗红色的光,像一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张开了嘴。
  等著猎物自投罗网,车队进了城,消失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官道上,夕阳照在林震南的尸体上,照在赵铁山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外袍上。
  风吹过,外袍的一角被掀起来,露出林震南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嘴角还带著笑,像是在说——终於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