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皇帝,你爹来了。
  一刀百重浪,人间大別离。
  刀光带血,层层叠叠,乱浪拍岸。
  烧尽血液耗尽生命的这一刀百重浪,將拓拔小湖带来的一百名龙鳞卫精锐尽数斩杀!
  就连刚才还桀驁不驯並没有把一群残兵败將当回事的拓拔小湖,胸前都被劈出来一个大大的血口。
  他刚才还在数数,还在为別人的生命倒计时。
  可现在的他,自己的生命也已经开始倒计时。
  他是五品上的强者,甚至经常自詡为六品之下第一人。
  可在这一刀面前他无能为力。
  他並不知道,原来的巨少商就算燃尽血液其实也劈不出如此威力的大別离。
  就像方许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哥能夺走他的新亭侯。
  在这之前,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人能用这把刀。
  就算是力大无穷的重吾也拿不动,舞不起。
  其实巨少商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拿起新亭侯。
  或许是因为新亭侯曾经的主人,是那位逢战便一往无前的绝世战將,所以当它感受到巨少商滔天战意和决死之心的时候,它也感受到了曾经主人的气息。
  又或许,巨少商这一刀大別离,正是传承於那位曾经刀枪双绝的七品猛人。
  一枪裂阵,一刀別离。
  哪怕是面对那时当世唯一的超越七品的无敌战神,新亭侯的主人也从来都不曾有半步退缩之心。
  近一千年来,史书上只记载了两位超越七品的武夫,唯二的的八品绝世战神。
  自此之后,八品断档,天下武夫,七品为最。
  其中一个八品曾经一人独战三位七品高手围攻而占尽上风,围攻他的三位七品之一就是新亭侯的主人。
  但这位八品最终因为年迈又自大,陷入重重围困,又被亲信出卖,最终被俘,甚至因为绳索勒的太紧而祈求別人。
  他一生不知何为忠义,以至於乞降都得不到准许,只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另外一品八品同样自大,甚至更为骄傲。
  以为凭藉超绝武力就可天下无敌,万眾臣服。
  他確实强大无匹,哪怕兵败时候,依然能只带二十八名亲兵直衝敌军上万战甲。
  可最终结局,逃不过江边自刎。
  巨少商的大別离,应该就是传自那位刀枪双绝的七品武夫。
  所以新亭侯才能为他所用。
  所以,他真的劈出了他此生最为得意的一刀。
  六品之下,尽可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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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新亭侯,巨少商这一刀大打折扣,可正因为有了新亭侯,这一刀到了极致也加速他死亡。
  他鲜血燃尽,刀气抽空了他所有生机。
  一招大別离杀百人之后,巨少商双手握著刀柄拄在地上。
  他的身体迅速乾瘪,形如枯木。
  其实在那一刀劈出之后,他就已经死了。
  如此霸道,如此骄傲,如此风采无限的一刀,他自己並没有看全。
  可他知道,这一刀成了。
  所以那乾瘪的身躯上依然透著天下第一般的骄傲,嘴角上依然有我巨少商果然了不起的自豪。
  无足虫也救不了他。
  他是燃尽了鲜血,他只剩下乾枯的肉身。
  无足虫可以修復伤口,却修復不了这样的死躯。
  方许眼睁睁看著无足虫从巨少商身体里逃命似的钻出来,迅速钻进了距离最近的白悬道长身体里。
  所以少年的眼睛在流血。
  肝胆欲裂!
  他在最后时刻,瞳术发挥到了极致。
  却依然阻止不了巨少商肉身血液的枯竭。
  那个伟岸的,嘴里带妈的男人,变成了瘦小的乾瘪的,已经不能再说话的尸体。
  但他屹立不倒。
  新亭侯刀就是他的山,他站在山巔!
  隨著巨少商身上的血气彻底蒸发,他面前的所有敌人倒地。
  除了拓拔小湖之外,全都一刀两断。
  拓拔小湖生命的最后时刻,也只是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胸膛上的刀痕。
  然后喃喃了一句.......大意了。
  然后倒了下去。
  方许一步一步走到巨少商身边,就像是刚刚巨少商从他身边走过一样。
  他转过身,面对巨少商站著。
  他抬起手,触摸那张塌陷枯死的脸。
  大鬍子还在,还有些扎手。
  血泪从方许的眼角滑落,手在止不住的颤抖,脑海中,似乎又听到巨老大喊他破孩子。
  ......
  少年借了三盏灯,他知道自己也快死了。
  巨少商,他的老大,燃烧了全身血液。
  而他,透支了所有生命。
  但他没有停下来,在拓拔无同回来之前他要带哥哥姐姐妹妹们回家去。
  他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他用绳子把每个人都绑起来,绳索的这头缠在他的腰带上。
  他拖拽著所有人前行。
  他的两只手也没有空著。
  巨少商乾枯死透的身躯在他后背上,他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托著。
  他的另一只手,拎著那个万恶的先帝肉身。
  高临小队有几个人活了下来,包括高临,顾念,还有那个差一点就被削掉人头的女银巡安秋影。
  他们也带著他们的同伴尸体。
  到洞口下,顾念朝著正上方打了一枚信號烟花。
  方许抬起头,看著那朵烟花迅疾升起,笔直的飞出洞口。
  他想到了巨少商告诉过他,咱们轮狱司的信號烟花打的可高了。
  只要看到,不管是哪个小队遇到危险,其他小队都要立刻前往支援。
  一切都好像就在昨天。
  顾念和安秋影也受了伤,但他们两个是现在队伍里伤最轻的。
  两个人还能跳跃到上一层,然后放下绳索,將人一个一个拉上来。
  他们总是会看一眼那少年,看那少年毫无表情的脸。
  他们似乎也看出来,少年的心也快死了。
  身负重伤已经不能动弹的高临,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方许后背上那具乾枯的尸体。
  他嘴里一直都喃喃著,老巨,对不起,老巨,对不起。
  当一层一层艰难的往上爬的时候,拓拔无同已经抱起破损的羽化神衣往回走了。
  而此时看到了方许的吃力,顾念伸手到方许腰间:“我来吧。”
  方许看了他一眼,顾念低下头:“以前.......”
  方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好。”
  顾念眼睛红了,他也说了一声对不起。
  然后把连接著沐红腰等人的绳索绑在自己腰上。
  他算计好了距离,流出足够的绳索长度。
  跳到上面一层,然后蹲在那发力把人一个一个拉上去。
  而方许自一开始流出血泪之后,就再也没有流过一滴泪。
  他只是默默的做事。
  他帮助顾念和安秋影,把人拉上去一层又一层。
  他嘴里时不时溢出来一口血,但他只是默默擦掉。
  在他的脑海里,不精哥负手而立,他似乎也参悟到了什么,没有震惊,没有气愤,只有钦佩。
  他说:“傻子。”
  方许嗯了一声:“大家都是傻子。”
  不精哥:“你借了灵台三盏灯,你知道必死的,而你的灵魂只有一次机会。”
  方许:“是的,我知道。”
  不精哥:“所以你真是个大傻子。”
  方许:“一直都是。”
  不精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盘膝坐下来。
  “人的一生都算得上短暂,不过数十春秋。”
  不精哥闭上眼睛。
  “人与人的相逢就更为短暂,除了家人,谁也陪伴不了数十春秋。”
  他笑了笑:“虽然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和你相逢的缘故,但我很高兴,曾与你相逢,曾短暂相处,你很討厌,我不觉得你討厌。”
  紧闭双目的他,也在等待最后一刻的安静到来。
  如果方许死了,他也註定了不能活。
  十几层地宫,方许他们几乎耗尽了剩余的力气才把大家都拉上来。
  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和进来时候真的如同隔世。
  就在他们即將登上最后一层地宫的时候,下边忽然传来一声愤怒至极的咆哮。
  拓拔无同回来了。
  那个曾经的战神,现在的死仆,猛然抬头看向高处,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他拔地而起!
  巨大的力量之下,他直飞冲天。
  脚下的石板碎裂,烟尘激盪。
  方许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波澜,他让顾念和安秋影快一些,然后一脚踹下去一块石头。
  砰地一声!
  坠落的大石阻挡了拓拔无同,可阻挡不了多久。
  “大哥,我们还是断后好不好?”
  他回头问了巨少商一声。
  似乎听到了巨少商的回应,少年的表情终於有了些笑容:“是啊,我们真厉害,我们什么都不怕,我们什么样的桌子都能掀了。”
  眼看著拓拔无同又一次拔地而起,他第二次砸下巨石。
  回头看,顾念带著大家已经到了还阳路,方许这才跳上去。
  拖拽著,抱著,背著,他们將死伤者往洞口转移。
  才到洞口,拓拔无同飞了上来。
  他大步急追,到门口烈阳正炽。
  照在他身上,他確实难以適应,身上被灼伤所以疼痛无比。
  可他的眼睛里只有先帝肉身,竟不惧阳光的冲了出来。
  方许深吸一口气,他把巨少商放下来:“顾念,带我大哥回家。”
  然后双手握刀走向拓拔无同。
  拓拔无同的咆哮声震盪了整座武峨山,而少年在无声中迈步。
  而在他们身后,外围戒备的龙鳞卫看到他们出来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要帮他们,还是阻拦他们。
  只是,已经不重要了。
  在方许握紧新亭侯的那一刻,在拓拔无同一掌拍向方许面门的那一刻。
  紫光银枪!
  叶別神从方许身边飞过,银枪上紫电繚绕。
  拓拔无同看到这一枪眼神骤然亮了:“好!你配得上与我一战,我乃大殊厌.......”
  “我管你是谁,妖孽就得死!”
  紫电之下,亮银枪直衝拓拔无同面门。
  轰!整个洞口都坍塌了。
  叶別神將拓拔无同戳进地宫,他没有回头,一跃而下:“害我同袍,当杀!”
  两个金巡小队也在迅速靠近,飞掠而至。
  在金巡小队身后,那一身青衫的司座也迈步而来。
  方许却没有停。
  他还是那句话:“帮我带大哥回家。”
  然后拎起先帝肉身,从鬱垒身边经过,逆著人潮,直奔殊都。
  “方许!”
  鬱垒喊他:“你去哪儿!”
  方许飞身跳上巨少商的大青驹,驮著先帝肉身跃马而起。
  鬱垒眼神飘忽,没有阻拦。
  少年一路狂奔,两百余里不停不歇。
  一口气衝进殊都,衝到有为宫玄境门外。
  他跳下大青驹,单手掐著先帝肉身的脖子:“皇帝!我把你爹带来了!你给我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