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陛下要斩你
  方许坐在台阶上,抬头看著皎月。
  新亭侯刀在他怀里,他抱的很紧。
  似乎是怕孤魂在刀里过於冷清,过於寂寞。
  “破孩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那样熟悉的声音,还是那样粗獷的语言,还是满嘴带妈。
  “老大。”
  “嗯。”
  “你死了。”
  “.......”
  沉默。
  那个大鬍子盘膝坐在一个看起来很空荡的世界里,还不太適应这种环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小心翼翼的:“方许.......你是也死了吗?”
  大鬍子在害怕,不是害怕他死了。
  他在害怕,自己拼死也没能把弟弟妹妹们带回家。
  “我没有。”
  方许的声音传来,大鬍子明显鬆了口气。
  他笑:“那就好,大家都好吗?”
  方许:“都在治疗,老大你知道,咱们轮狱司治疗红伤很有办法,卫先生也被救出来了,他也在帮忙。”
  “他们说,爭取一点疤痕都不留下,毕竟红腰姐和小琳琅爱美,不能让她们以后因为疤痕不开心。”
  “重吾大哥体格好,恢復的快,兰凌器伤的最重,不过也已经过了危险期,正在恢復了。”
  巨少商咧开嘴笑:“那就没事了,挺好。”
  方许低下头,眼泪无声的掉落在台阶上。
  哭泣无声,可泪珠落在台阶上有声。
  啪嗒,啪嗒,啪嗒.......
  “这是什么地方?”
  巨少商问:“为什么我死了没去地府?”
  方许说:“你在我的刀里,新亭侯刀。”
  巨少商愣住了。
  他起身,在这看起来无比空荡的地方走动著。
  不知道他是想寻找什么,还是想看看这里和刀有什么关係。
  方许看不到他所在的地方,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巨少商在这里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边际,他觉得这里真是大的真是有些离谱。
  这么大,怎么可能是在一把刀的空间里?
  偏在这时候,震撼於此地真大的巨少商听到了方许问他一句话。
  “老大.......你现在的地方,挤不挤?”
  巨少商猛然愣住。
  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少年在无声落泪。
  巨少商眼睛一酸,哪怕他现在是灵魂体可依然具备感情。
  只是他哭不出眼泪来。
  他在想,那傻孩子问自己挤不挤,一定是觉得,他那么大一个人塞进一把刀里,肯定很挤很不舒服。
  於是巨少商开始在这个空间里翻跟头,打滚,奔跑。
  “你问我挤不挤?你看看挤不挤?听到老子喘粗气了吗?老子翻了十万八千里,也没翻到头儿。”
  听到巨少商的反应,方许没忍住笑了笑。
  “那就好。”
  他低著头,脚边的台阶已经湿了大一片。
  “老大,你等我一阵子。”
  方许说:“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救活你的肉身。”
  他脑子里有一个办法,只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巨少商倒是极为洒脱,他往地上大字型一躺:“无所屌谓!”
  他看著无边无尽的上空:“这也不赖,你能看见吗?”
  方许摇摇头:“不能,我只能和你交流。”
  巨少商笑:“我来告诉你啊。”
  他往四周打量著,这空荡荡的世界。
  “这里贼好,要多好有多好,你能想到这里居然有一座宫殿?妈的,老子独住一座宫殿!你看那边,有个花池,花池里居然还有鱼。”
  “那边,那边还有一片园林,都是各种果树,有的还开著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果子吃。”
  “唔!这边,我带你看看啊,这边是一个巨大的茅厕,臥槽,你知道吗?茅坑都是镶金边带宝石的!”
  他自顾自说著,越说越兴奋。
  正说到激动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方许的声音。
  “老大.......对不起。”
  巨少商愣在那,眼神柔和起来。
  他能想像的出来,那臭小子有多悲伤有多自责。
  “破孩子少扯淡。”
  巨少商说:“老子本来该死了,你把老子硬生生留在刀里也算活下来了,如果你能復活我的肉身,那老子相当於比別人多一条命。”
  “要是.......要是你没成功,那似乎也不赖啊,老子在这,永生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那么放肆。
  他躺在那,收回双臂枕在自己脑后。
  “破孩子,什么都往自己身揽,生离死別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我在这都挺好,要是有点酒就更好了。”
  方许猛然抬起头,他抱著刀起身:“我试试。”
  寻了一坛酒,方许把新亭侯插进酒罈里。
  一股浓烈的酒气隨即钻进巨少商的世界,那种感觉一下子就让他上头了。
  “我操,哎呦,爽!”
  虽然不是直接喝酒,可他深呼吸之下,那感觉与喝了酒几乎没什么区別。
  能品尝到酒的浓香,能有上头的醺醉。
  唯一不太满足的,就是没有入喉的感觉。
  “等下。”
  正沉浸在酒意之中的巨少商忽然醒悟到什么:“我现在是不是算你的刀魂?”
  方许沉默好一会儿,点头:“是。”
  巨少商咧开嘴笑了:“那我可要开价了,我可不能白干,你记住,一天五个大钱!”
  方许使劲儿点头:“好。”
  巨少商躺在那,美滋滋:“一天五个大钱,给你干一年老子就发家致富,將来包一个小娇娘,想想真得劲儿。”
  方许:“別总想著你自己爽的事,一天五个大钱是我包你,你得包我爽。”
  巨少商一撇嘴:“想什么呢?这可不是包爽价。”
  ......
  方许一夜没睡,就坐在台阶上和巨少商聊了一整晚。
  他们两个聊的乱七八糟,从天文地理到家国天下,从武艺到喝酒,从女人到很多个女人。
  巨少商总是会往轻鬆的地方去聊。
  他告诉方许趁著年轻要多体验,不能像个佛宗的和尚一样那么清心寡欲。
  他说方许有空就去教坊司看看,体验体验。
  总不能下次遇到危险了,嗝屁了,到最后还是个处男。
  一直聊到清晨,方许起身洗漱。
  换了一套衣服后,他开始挨个去看望他的家人。
  相亲相爱一家人。
  天气极好,好的过分。
  阳光在肆意温暖,清风在肆意温柔,鸟儿在肆意歌唱。
  这么好的天,方许不允许他的家人们那么无聊的躺在病床上虚度。
  他把每一个人都抱在轮椅上,推到了他的小院子里。
  大家围成一圈,看著彼此微笑。
  可是那笑容背后,是大家刻意隱藏起来的悲伤。
  老大走了。
  他们不会在同伴面前哭泣,因为他们害怕同伴的伤痛比自己更重。
  方许还是坐在台阶上,还是抱著他的新亭侯。
  大家在閒聊,聊著有边际的过往和无边际的未来。
  沐红腰掀开她的衣服给大家看,告诉大家说別担心,医官说治好之后伤疤都不会有。
  可她没说,治好之后她可能也不会生育了。
  除非她能修行到六品武夫境界,那时候就可重塑肉身。
  她说这些的时候偷偷看了看方许,发现方许低著头不语。
  重吾说他更好啊,可能明天就能下床溜达。
  他说等好了第一件事就要去买点酒,可把他馋死了。
  说完之后他发现,大家都低下了头。
  安静,特別安静。
  阳光在肆意温暖,清风在肆意温柔,鸟儿不见了。
  哇的一声,小琳琅第一个哭了出来,哭的撕心裂肺:“我想老大了。”
  沐红腰伸手去帮身边的小琳琅抹掉眼泪,却不曾感觉,她自己的眼睛早已模糊。
  “有件事和大家说。”
  方许此时坐直身子:“很重要的一件事,可能需要大家帮忙。”
  他们都看向方许。
  方许说:“老大死了,但没都死.......他的灵魂被我转移到了这里。”
  他拍了拍新亭侯。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震惊。
  方许说:“新亭侯是一把很厉害的刀,曾经属於一位至高七品武夫,这刀原有刀魂,但在那位武夫陨落后刀魂也隨之崩灭,现在老大的灵魂就暂时住在刀里。”
  他看向眾人:“我们得想个办法,重塑老大的肉身。”
  沐红腰她们几乎从轮椅上蹦起来,一个个的兴奋的连呼吸都粗重了。
  方许却在这时候泼了一盆冷水:“没那么容易,我问过,成功的可能极低,概率.......勉强比零多一点。”
  他问过不精哥了,那个准备和他一起消亡的不精哥。
  要想重塑肉身,第一个办法是找到和巨少商一模一样血脉体质的人,以鲜血来供养巨少商已经乾枯的肉身。
  这只是理论上可行的办法,因为这世上没有血脉体质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有,也不可能把肉身供养復活。
  第二个办法简单些。
  只要满足两个条件就好了。
  第一,有一件能保持肉身不坏的宝物,哪怕巨少商的肉身已经乾枯,只要在这件宝物里存放而不坏就行。
  这件宝物他们已经得到了,先帝在古墓里用的羽化神衣。
  拓拔无同用他的血修復了羽化神衣,他们只需要去求司座把羽化神衣给巨少商用就好。
  相信司座一定会答应。
  可第二个条件,基本上没法做到。
  巨少商的肉身已死,和先帝肉身的假死不同。
  要想让已死的肉身重新恢復活力,就需要一位真正的七品武夫,以鲜血滋养羽化神衣。
  拓拔无同被叶別神击败,现在正囚禁於轮狱司地牢。
  但这个人已经不具备七品实力。
  方许说到这看向所有人:“所以接下来我们有两件事要做,寻找一位愿意帮忙的七品武夫,或是......我们自己儘快到七品。”
  这两件事,都难如登天。
  七品武夫是国之柱石,整个大殊唯一被人熟知的七品就是拓拔无同。
  还有没有別的七品,不知道,就算有,他们也不会轻易暴露。
  听他说完之后,沐红腰他们全都陷入沉思。
  方许此时起身:“还有个法子,就是有点冒险。”
  没人怕冒险。
  她们都看著方许。
  “咱们让拓拔无同恢復到七品武夫实力。”
  一句话,寂静无声。
  这哪里是有点冒险?
  如果拓拔无同真的恢復到七品武夫实力,那谁也没办法拿捏他。
  若他神智还没恢復,七品狂徒能把殊都都掀了。
  方许道:“我现在去找司座商量一下。”
  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人回应:“不必找,我来了。”
  鬱垒推开院门:“刚巧要来找方许,陛下让我带他入宫,你们说的我非故意偷听,只是凑巧都听了。”
  方许:“.......”
  鬱垒看向方许:“你们商议的事先放放,你的事更急一些。”
  他走到方许面前,语气带著凝重:“就在今晨朝会,一百多位官员联名上书,请陛下下旨,斩你。”
  鬱垒道:“此前他们都以为你死定了,所以没人提,现在你没死,他们坐不住。”
  方许问:“陛下什么意思?”
  鬱垒:“陛下说,你若该死,就该死在天通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