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这酒这肉给好汉吃
  扈三娘咬著嘴唇,眼眶发烫。
  她看著庄门口倒下的庄客,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那些都是她庄里的人。
  从小到大,庄客们见了她都叫一声“大小姐”,如今躺在地上像被宰的牲口。
  她一刀快过一刀,恨不得將眼前的黑廝劈成两半。
  李逵一斧挡开,另一斧劈头砍下。
  便在此时,一柄长刀从侧面伸过来,同时架住了扈三娘的双刀和李逵的板斧。
  正是晁盖!
  原主终日打熬筋骨,力量非比寻常。
  晁盖站在两人中间,紧握刀柄,架著扈三娘发颤的刀背,抵著李逵蛮牛般往下压的斧柄。
  “李逵!”晁盖冷冷叫了一句,“放下!”
  李逵浑身一震,眯著眼看向来人,脸上杀气顿时褪了三分:“晁……晁大哥?”
  他立马收了斧子,咧嘴嘿嘿一笑。
  晁盖沉声道:“扈家庄已与梁山讲和,休再伤人!”
  李逵理直气壮道:“这扈家庄跟祝家庄是联了盟的,不是好东西!俺要灭了这扈家庄!”
  扈三娘死死盯著李逵:“你要杀我扈家的人,先问问我手里双刀!”
  李逵不服气道:“晁大哥,这婆娘前日阵上还追著我家公明哥哥杀,俺铁牛亲眼见的!你怎地护著她?”
  晁盖道:“她如今是我晁盖的义妹!”
  晁盖心中疑惑,宋江难道没有下令不准攻打扈家庄吗?
  李逵愣了,眨巴眨巴眼,义妹?
  他看看晁盖,又看看扈三娘,脑子里那根筋一时转不过弯来。
  李逵的逻辑很简单,跟祝家庄沾边的就是坏人,坏人就得砍。
  可晁大哥说这些人不是坏人,还说这婆娘是他义妹,那他就有点理不清了。
  晁盖將刀一收,看著李逵,语气放缓了些:“李逵兄弟,我知你是想替山寨出力。但这扈家庄,我晁盖保了。”
  李逵把斧头往地上一杵,闷声道:“晁大哥说保,俺铁牛不敢不从。但这婆娘方才挥砍俺好几刀,俺这口恶气咽不下!”
  扈三娘冷声道:“我庄里被你砍了三条人命,要论恶气,该我先出!”
  李逵一听这话又炸了,抄起斧头便要衝过去,被晁盖一把按住肩膀。
  “都不要动!我说了,扈家庄的事,今日便到此为止。”
  李逵看了眼地上已经没了动静的庄客,又看了眼周围那些战战兢兢、探头探脑的庄户,忽然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把斧头晃了晃,插回腰间,冲扈三娘咧嘴一笑:“行!俺铁牛这辈子就怕两个人,一个公明哥哥,一个晁大哥。今日晁大哥发了话,俺不砍了不砍了。”
  扈三娘收了双刀,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到那个方才她救下的年轻后生身边,弯腰將他扶了起来。
  后生哆嗦著嘴唇:“大小姐……”
  “没事了。”扈三娘安慰道。
  晁盖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后生身上的伤,又看了看庄门內外横倒的尸首和惊魂未定的庄户。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先进庄,把伤亡清点一下。该治伤的治伤,该安葬的安葬,该抚恤的抚恤,银两我让人送来。”
  扈三娘无言,独自朝庄內走去。
  ......
  扈家庄正厅里摆开了一张方桌,上面放了三大碗酒、一盆羊肉、几碟杂菜。
  晁盖坐在上首,两边是扈太公和李逵。
  扈太公屁股只挨著半边椅面,垂著脑袋,双手搁在膝盖上,抖个不停。
  他活了六十来年,头一回跟杀人凶手坐一张桌子吃饭。
  对面这黑汉子白天还在他庄门口砍人,手上沾著三个庄客的命,此刻却坐在他面前,旁若无人地啃著羊腿。
  他偷眼看了看对面那个黑壮汉子,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那李逵吃得正香,他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鸡腿,吧唧吧唧嚼起来,油顺著手淌下来也浑然不觉。
  扈三娘没有来。
  方才晁盖让庄客去请她入席,她只撂下一句“我不饿”,便独自去了后屋。
  晁盖没有勉强,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不来,她没法跟李逵坐一张桌子。
  晁盖看著李逵那样,瞪了一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逵抬起头,满嘴油光,冲晁盖嘿嘿一笑:“晁大哥!俺砍了半天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再不吃点肉,腿都软了!”
  扈太公听著那个“砍”字,不由得哆嗦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面前的碗往外推了推,强行挤出个笑脸:“老汉饱了,饱了,这酒这肉给好汉吃。”
  晁盖轻轻抿了一口,问道:“扈太公,庄里伤亡清点了吗?”
  扈太公听他问得正经,定了定神,忙答道:“回晁天王,都清点了。庄门口折了三个,另有四个伤了胳膊腿,已包扎过了。老朽已將银子给各家送去了,便不劳天王再使人送银子来。”
  扈太公一边说,一边心里感慨。
  这张桌子,几天前坐的是祝朝奉家的人,商议的是三庄联盟,抗击梁山的事。
  今日半天时间,祝家覆灭,三庄联盟土崩瓦解。
  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坐在这里和晁盖喝酒,全靠闺女挡住了黑汉的板斧。
  想到这里他后背又是一阵发凉,不敢再往下想了。
  因为凶手现在就坐在他的对面,大口吃著肉,仿佛跟他无关一样。
  晁盖点点头,又给他满上酒:“太公放心,我既为三娘义兄,扈家庄便不是梁山的敌人。”
  扈太公连忙端起碗,颤颤巍巍说道:“小女能做晁天王的义妹,是她三辈子的福分。既然有这兄妹之谊,老汉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天王答应。”
  “你说便是。”
  扈太公就著酒碗,说道:“这独龙岗上,以前是三庄联盟,祝家庄最大,如今没了。以后若是有人冒犯扈家庄,还望......还望晁天王能......”
  话还没说完,李逵忽然將羊腿往桌上一扔,扈太公被这一声嚇得手猛地一抖,碗里酒全泼在了衣襟上。
  扈太公慌忙起身,脸上又是尷尬,又是惶恐。
  李逵对扈太公说:“老头你慌什么!俺铁牛今日便可答应你,你女儿既然是晁大哥的妹子,那便也是俺铁牛的姊妹,以后谁敢欺负扈家庄,俺铁牛替你劈他!”
  他拍了拍腰间的板斧,笑得没心没肺,全然忘了今天早上砍翻扈家庄七八个庄客。
  扈太公被他这么一说,脸色更难看了,但也只能连声称谢。
  晁盖道:“太公儘管放心,有我晁盖在,必保今后扈家庄安然无恙。”
  说话间,一双大长腿迈步进屋,腿上绑著的甲马还没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