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酒意
  萧让又是一怔,他放下酒碗,细细说道:“哥哥,前些年小弟在济州替人写字时,听相熟的画商提过一桩事:蔡太师曾给一个商贾题过扇面,隨手几笔,那扇子转手就卖了两万钱。”
  “两万钱,就是二十贯,”晁盖眯起了眼睛,“一把扇子,隨手写几个字,就抵一个庄户人家一年的收成。”
  萧让点头道:“他还说,蔡京的字之所以贵,一是字好,二是当朝太师的款识。有了那个款,一幅字能多卖出十倍的价,但市面上真跡极少,就算有,那也是……”
  “是什么?”晁盖追问。
  “是像小弟这样的人,仿的。”萧让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这般买卖风险也大,仿当朝太师的字,一旦被查出来,那是大罪。”
  晁盖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哥哥笑什么?”
  晁盖眼珠一转,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晁盖收了笑,端起酒碗朝萧让一举:“萧让兄弟,你说蔡京那十万贯的生辰纲,咱们都借来用了,还在乎这个么?杀头?咱们干的哪一桩不是杀头的买卖?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
  “哥哥,你是说要仿蔡京的字?这次也是要救人吗?”
  晁盖摇摇头。
  萧让又问:“哥哥,仿蔡京的字,图什么?若说卖钱,苏学士的字更稳妥,价钱也高,买主也多,况且苏学士的名声多好,人人抢著要。而那蔡京写得再好,也沾著个『奸』字。”
  “贤弟问得好。”晁盖借著酒意,耐心地解释起来,“蔡京的字,不是拿来卖钱的,是用来打通关节的。
  “贤弟可知道,这世上的官分两种。一种有真本事,靠才干往上爬;另一种本事不大,野心不小,够不著太师府的门槛,就四处搜罗蔡京的字。
  “一幅蔡京的真跡掛在中堂,相当於告诉同僚——本官上面有人。这种人,多如牛毛。”
  萧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拧紧著。
  他確实听懂了这笔买卖的赚头,却仍然想不明白另一件事。
  梁山眼下兵强马壮,连祝家庄都打下来了,附近州县谁不闻风丧胆?
  天王费这么大週摺去打通官府的关节,到底图什么?
  要打便打,要抢便抢,何苦跟那帮当官的一笔一画做买卖?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晁盖看出他的疑惑,但明白有些话此时不能挑明讲。
  昨日宋江和吴用打出来组合拳——吕方郭盛守门口,石秀杨雄站聚义厅,花荣秦明接管练兵。
  说白了就是要把自己困在山顶寨內,困在这座院子里。
  这个格局未免太小了!
  即使这周围都是你的人又如何?
  你宋江围著山寨打转转,我晁盖偏要把眼光放到山外去。
  晁盖心中暗道,你围住山顶,我便把视野放远,到山外去,到周边州县去,到广大的敌占区去。
  对!敌后才是广阔天地,那里有比聚义厅上爭座次更有意思的玩法。
  想到这,晁盖竟莫名亢奋起来。
  萧让认真说道:“真要如此,有三样,缺一不可。一是纸,要用澄心堂纸;二是墨,要用上等徽墨;三是印一样,这个找金大坚兄弟便可,蔡京的私印、收藏印、閒章,凡能查到的,一枚都不能漏。”
  晁盖点点头:“这个你无须担心,我待会便让朱贵兄弟走一趟。他在江湖混跡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买这些东西比你我內行。”
  “那是临摹,还是偽造?”萧让问。
  “都行。”晁盖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不过,临摹的东西,总有一幅真跡在世上,卖出去迟早会被人认出来。
  “偽造就不同了,这幅字世上只有咱们手里这一幅,真跡在哪儿谁也没见过,故事怎么编,全由咱们说了算。”
  萧让听得似懂非懂,他隱约觉得天王说的是字,又不只是字。
  他还想再问一句“故事指的是什么”,晁盖已经端起酒碗,没有继续往下解释的意思了。
  “你只管把字写好便是。”晁盖將碗底的残酒一饮而尽。
  萧让郑重其事地答应:“哥哥放心,小弟这笔下功夫,从不含糊。”
  二人商议之后,便又喝了几碗。
  夜色渐浓,萧让才告辞离去。
  等他走出小院,晁盖隨即冲门外扬声道:“来人,请叫朱贵头领即刻来见。”
  门外的小嘍囉刚应了一声,还没挪步,院內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站住,不许去!”
  巧莲端著茶盘从侧廊转出来,瞪了小嘍囉一眼。
  嘍囉被这眼神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去打热水来!”
  巧莲吩咐完,端著茶盘跨进门,站在晁盖面前,板著脸道,“天王,快到丑时了,已是深夜。您和萧让头领喝了大半夜,这会子又叫朱贵,就算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熬。您不当自己是肉做的,我还当您是呢!”
  晁盖被这么一说,倒是十分感动,巧莲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巧莲將房门关上,倒了一杯茶,又劝道:“天王,让奴家服侍您歇息,有什么事,等天亮了再说不成么?”
  晁盖借著烛光看她。
  她今日穿的是件月白小袄,领口微微敞开,烛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锁骨的弧线映得柔和动人。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著那白里透红的脸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巧莲发觉晁盖在盯她看,垂下眼去,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巧莲。”晁盖唤了一声。
  “嗯?”
  晁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自己这边一带。
  巧莲没防备,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正好侧坐在了晁盖的腿上。
  四目相对,巧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紧接著是两下闷闷的叩门声。
  “天王!热水打来了!”
  巧莲“嗖”地站了起来,飞快地整了整衣襟。
  脸上那层红晕还没退尽,巧莲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如初:“进来。”
  小嘍囉端著铜盆推门而入,热气蒸腾。
  他把盆搁在架上,偷眼瞄了巧莲一眼,立刻被巧莲一记犀利的眼神扫过去,隨即嚇得低头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巧莲走到盆边,把布巾浸进热水里拧了拧,带著些许埋怨道:“深更半夜的,热水也不好烧,好在灶上还留著火。”
  然后她走过去,把温热的布巾轻轻敷在晁盖额头上,顺著脸颊慢慢往下擦拭。
  晁盖闭上眼,热布巾擦过下頜,擦过脖颈。
  “天王,脱了吧,奴家给您胸口和后背也擦擦。”
  晁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巧莲的手指已经搭上了他衣襟的系带,三下两下便將系带解开了。
  巧莲拿著热布巾擦拭起来,她的手指隔著布巾慢慢移动,擦过胸口,又绕到肩窝,轻轻的,柔柔的,让晁盖好不舒服。
  “天王,就还是少喝为好。”
  说著,巧莲转过他的肩,布巾从他后背一路往下,擦到腰眼时,晁盖忍不住缩了一下。
  “痒。”晁盖叫道。
  “別动。”巧莲按住他。
  巧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堂堂梁山天王,杀人放火都不怕,居然怕痒。
  巧莲將布巾放回盆里,正转身的一剎那,晁盖忽然靠近,將她抱了起来:“是你別动。”
  “天王.....”巧莲將脸埋在他胸口里,声音软绵绵的。
  晁盖便抱著她向榻上走去,一步,两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又响起脚步声,又是方才那个小嘍囉。
  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硬著头皮敲了两下门。
  “天王,朱贵头领来了,说有要紧事,要稟报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