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仙三代的日常
  隨后,他偷眼去看檐下,那里悬著一面铜镜,是巡天司安置的『留影照壁』,专记仙官出入。
  陆衍神色如常,袖中手指轻弹,那铜镜微微一颤,镜面立时蒙了层薄雾,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刚才那一幕。
  “欸,又要破財消灾了!”陆衍嘆了口气。
  处理完此事,他这才转过身,看向那只正扑腾著翅膀,略显狼狈的老鹤。
  当年陆衍在下界飞升时,此鹤便是接引灵兽,一晃数百年,当年的翩翩仙禽,如今已是羽翼枯槁,寿元將近,连眼中那股子灵动劲儿都被岁月消磨了个乾净。
  同期的那几位飞升者,如今手头稍微宽裕点的,早就换了更威风的麒麟、金犼,最次也是五彩鸞鸟。
  唯独陆衍念旧,无论去哪儿,始终骑著它。
  陆衍走上前,拍拍鹤头,低声骂道:
  “老伙计,你再这么撞下去,我还没氪到大罗金仙,就得先被你撞进幽冥地府去补办仙籍了。
  你是存心想让我换个新的,还是想试探一下咱们星府的台阶硬不硬?”
  老鹤哀鸣一声,垂下头,用乾枯的羽毛蹭了。
  陆衍嘆了口气,从袖里摸出一粒灵豆塞进它嘴里:
  “再撑撑,等平帐大圣上来,本仙带你去老君的丹炉旁,蹭两口紫气。只要钱到位,还续不了你的寿?”
  说罢,陆衍唤来个童子,嘱咐牵回好生餵养,隨后整了整领口,换上一副严肃面孔,朝著殿內走去。
  ……
  推门入殿,案几后的绿衫少女猛地一哆嗦,手忙脚乱將正看著的水月宝鑑塞进袖中,抓起玉简装模作样。
  待看清来人,她才抚胸嗔怪:“哎呀!进门怎的不声不响的,生生嚇我一跳!”
  陆衍走到自己书案前,故作肃然道:“星君前脚刚去五庄观,你后脚便在这儿不务正业了?”
  少女撇了撇嘴:“休要拿星君压我。眼看申时將尽,马上便要散值。再说了,镇元大仙的茶岂是那么好喝的?”
  陆衍暗自无语,想当初这丫头刚调来长庚星府时,还是一副勤勉修行的乖巧模样。
  这天庭的水果然养人,不过短短一年,就学会摸鱼混日子了。
  少女凑上前,两眼放光:“陆衍……你今日,可是去了东胜神洲傲来国?”
  陆衍面色不改,微微点头。
  “那你可曾见到了花果山那只石猴?我听闻东海老龙王连夜写了摺子,马上就要来告御状了!”
  陆衍大惊。
  直娘贼!
  那南天门当差的神將收了老子整整一万仙石,相当於一百块仙晶,那可是自己一个月的俸禄!
  怎么如今连这丫头都知道了?
  他暗暗咬牙,面上却不露分毫。
  眼前这少女名为玉妹,外人称作玉仙子,跟脚著实不凡。
  父亲虽是个凡间的放牛汉,但母亲却是王母娘娘最疼爱的小女儿织女。
  算起来,人家是玉帝的亲外孙女!
  正因如此,她区区一个地仙修为,刚上天庭便被安排进这地位清贵的长庚星府,领了个“掌印司案”的差事。
  虽是个虚衔,但地位与自己这天仙境的通政司录事平起平坐,平日里更是没人敢管。
  陆衍按下心思,撩开下摆在椅上坐定,正欲提壶倒茶润润嗓子。
  玉妹递过一个白玉盏,笑道:
  “別喝你那碎茶叶了。尝尝这个,今日瑶池新上的“紫芝云雾尖”,娘亲特意派仙娥送来的。”
  陆衍一听是瑶池的仙茶,也不客气,接过玉盏一饮而尽。
  只觉一股先天灵气直抵紫府,刚提升的修为竟瞬间夯实!
  他眼前一亮,脱口问道:“好宝贝!可还有?”
  玉妹双臂抱在胸前,狡黠一笑:“茶有的是,你先如实招来,今日私下凡尘,到底如何了?”
  陆衍把脸一板,义正辞严:“什么叫私下凡尘?本仙那是奉了星君法旨,外出勘验下界山水气运,名正言顺!”
  玉妹轻哼一声:“少拿官话糊弄我,那猴子长什么样?三头六臂还是青面獠牙?真有传闻中那般厉害,连定海神针都能收了?”
  这天庭是漏风的吗???
  陆衍乾咳两声,摇头道:“没见著猴子,只见了傲来国的山神和土地,收了份摺子便赶回来了。”
  “切——”玉妹大失所望,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闹了半天,你这是白跑一趟啊。”
  陆衍心中暗笑。
  白跑?
  那一袋子万载空青若是拿出来,怕是能晃瞎你的眼。
  当然,这等闷声大发財的勾当,自是不能对她明言。
  陆衍不动声色,岔开话题:“说来也怪,今日申时已过,往常你早就驾云而去,怎的今日还不回府?”
  玉妹托著腮帮子,百无聊赖地嘆了口气:“罢了,我才不去凑那份热闹呢。”
  陆衍自然知晓她的家事。
  当年织女私奔凡间,生下这对龙凤胎,后被王母抓回天庭。
  玉妹与她哥哥一直在下界由牛郎抚养。
  后来王母念及骨肉亲情,关係有所缓和,便以乞巧为名,特批了数百万只喜鹊,让他们一家四口每年见上一面。
  日子久了,便把这兄妹俩也带上了天庭安顿。
  “今日不是七夕么?”陆衍疑惑道。
  玉妹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哪天不是七夕?”
  陆衍哂笑,他明白这位玉仙子的意思。
  什么“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那都是天庭为了掩饰各部司办事拖沓,故意编出来糊弄下界的说辞!
  天庭的规矩大,各路星君喝茶听曲,盖个印章走个流程,隨便一拖就是凡界的三百六十五个日夜。
  所以天庭才定下规矩:下界满一年,天庭才算作一个法定工作日。
  玉妹又道:“以往不懂事,欢天喜地跟著去。
  可娘亲每次刚在鹊桥上见著爹爹,没说上两句话,便急匆匆將我与哥哥打发去桥头数喜鹊。
  隨后两人便钻进云帐,发出些“哦齁、哦齁”的怪声。”
  说到这,玉妹一脸嫌弃:“如今长大了,才不去听那墙角呢!爹爹若有事寻我,用这宝鑑传音便是。”
  “噗——”
  陆衍刚刚趁机倒的第二杯仙茶险些全喷出来。
  这可是要命的天家阴私啊!
  “咳咳咳咳咳!”
  陆衍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摺子塞进袖中,语速飞快: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太上老君兜率宫那边还有份文书尚未交割。天色不早,公务在身,先行告退!玉仙子安坐!”
  话音未落,陆衍足下一点,化作一道白光,窜出了大殿,连仙鹤都顾不得带上,只留下一扇还在哐当作响的殿门,和殿內一脸茫然的玉妹。
  ……
  陆衍一口气窜出百里,心有余悸:
  “哎,后人诚不欺我,果然什么都玉,只会害了你!”
  很快,他按落云头,径回自家仙府。
  府门外青松迎客,瑞草铺阶。
  入得院中,但见几只灵鹤梳翎,一炉丹火吐著裊裊紫烟,赫然是一派清幽福地。
  陆衍掸了掸袖角的云气,扬声道:“抱丹,看茶。”
  不多时,內堂转出一个捧著托盘的童子。
  这童子生得唇红齿白、扎著两个冲天鬏,只是眼神呆滯,走起路来慢吞吞的,连端个茶盏都仿佛要睡著一般。
  他名唤抱丹,跟脚倒也有些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