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阴招
  辰时。
  天空竟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
  安陆县城外,远离主路的一处废弃驛站旁。
  陈烬立於雨中,只觉得颇为讽刺。
  关外三县大旱了数月,百姓想尽了求雨的法子,也不见老天爷垂怜,洒下一滴雨水。
  如今三县即將尽毁,这场雨却是来了。
  来的很好。
  只是,无论是三县之地的十数万百姓,还是数万顷的田地,都不需要了。
  曾经他们很想要一场雨。
  很想……
  现在不用了。
  “阿烬,咱们还要等多久?”
  “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娘感觉好可怕。”
  张芸怀里抱著一个包袱,注视著相隔不到百米、混乱拥挤的一小群难民,眼神紧张。
  难民已经不算人。
  人饿到一定地步,什么都会吃,什么都想吃。
  会变得和鬼没什么区別。
  “芸娘,你別打扰阿烬,他正在想事情。”一旁的陈守田,拉了张芸一把。
  他又压低声道:“你放心,我和老孙都拿著傢伙,那些人不敢靠近。”
  老孙头附和一笑,故意抬手,衝著远处比划了两下手中的腰刀。
  很有效果。
  远处那一小群,一直不怀好意打量他们的灾民,移开了目光。
  武器代表著危险。
  尤其是对无家可归的人来说。
  受一点小伤都可能因感染致命。
  没武器的肉还有很多,没必要非要招惹有刺的傢伙。
  更何况,有武器的那伙人里,有两个是老傢伙。
  老傢伙不好,废柴,不好煮烂,更不好咬,会咀嚼的腮帮子疼。
  相比之下,他们更想吃“和骨烂”与“不羡羊”。
  “……”
  陈烬收回注视那群人的目光,摇头道:“不碍事,我只是在想,快到约定的时间了,四海商號的人怎么还不到。”
  “不过,兴许是他们人多,走的慢了点,再等等吧。”
  “嗯。”
  又过了一会,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没多久,一支打著大量火把,足有几十辆马车的商队渐渐靠近。
  马车周围,还有步行跟著的人,粗略一数,约有百十號人之多。
  等再近一些,陈烬脸上露出笑意。
  前方领头之人,正是冯鏢头。
  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位身著绸缎长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
  这个商队,正是四海商號的撤离队伍。
  “陈兄弟,久等了。”
  “给你介绍下,这位就是负责安陆四海商號的掌柜,你称呼九掌柜就好。”
  “你们的入关名额,都是九掌柜费了很大力气挤出来的。”
  冯恆叫停商队,给陈烬介绍。
  陈烬心领神会,感激不尽道:“多谢九掌柜照顾,大恩必不敢忘,日后若九掌柜有用得著小子的地方,您儘管知会。”
  他表现得很是感动,再三表明心意。
  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是知恩图报之人。
  花花轿子眾人抬。
  便宜话又不要银子。
  一看这位九掌柜在四海商號就很有地位,结识个人脉也没坏处。
  “哈哈,好好……”
  “冯掌柜,到底还走不走了?一直磨磨蹭蹭,等明日靖民军动手时候,咱们还没走远,到时候也不用走了。”
  “一块给这安陆陪葬算了。”
  九掌柜抚须刚要说话,旁边突然插进一道不快的声音。
  陈烬寻声看去,是一位穿著讲究、腰佩玉佩的公子。
  此人年龄约莫不到二十岁,气度不凡,面容白嫩。
  一看就知是生在富贵之家,过惯了好日子。
  陈烬看他之时。
  恰巧,他的目光也落在陈烬身上。
  上上下下打量了陈烬几眼,不露痕跡地移开目光,再次催促冯掌柜快走。
  陈烬微微蹙眉。
  这小子儘管將眼神隱藏得很好。
  他却还是感受到一丝不善,必是对自己抱有敌意。
  如何招惹到的?
  九掌柜脸色一僵,也不好再浪费时间寒暄。
  冲陈烬草草点头,命商队重新启程。
  年轻公子见此,不再说话,又返回队伍,跟在一辆马车旁默默行走。
  车马长龙重新启程。
  伴隨著吱吱呀呀声,队伍逐渐远离安陆。
  远离难民群后,队伍里的气氛稍有些鬆懈,刚刚很多人明显紧绷著精神。
  最近两天,已经发生过很多次难民袭击过路行人的事。
  “陈兄弟,这次撤离,商號要拉走的货物太多,挤不出乘人的马车了,还请勿怪。”
  “不过后边专门有两辆骡子拉的板车,没有安排货物,谁要是走累了,都可以上去坐会,能歇歇脚,再继续走。”
  冯鏢头看了眼陈恆身后跟著的两老一妇人,歉意地说道。
  “娘,爷,孙爷爷,你们……?”
  陈烬侧头问道。
  陈守田道:“不妨事,咱们拿的行李少,走路累不到人。”
  “嘿,別看老汉儿。”孙爷爷咧嘴道:“以前去山上採药,一走就是百十里山路,这几步算啥。”
  “娘也不累,你放心。”
  几人如此说,陈烬也就作罢。
  家里人以前都是种庄稼的农户,走几步路,也累不到人。
  又走了一会。
  陈烬见不再有人注意自己,悄悄快走几步,到冯恆身边。
  以看似閒聊的口吻问道:
  “冯大哥,刚才那个少年,是商號里哪家大人物的公子?”
  “看他对九掌柜的態度,家里应该是了不得。”
  走在路上,陈烬时不时感到身后有视线在盯著自己。
  纵然没回头,他觉得十有八九就是刚才那少年。
  虽然不知道面都不曾见过,他为何对自己有这么大敌意。
  可不重要。
  知道是敌人就够了。
  先探探底,看看能不能在路上找机会结果了他。
  陈烬不希望將麻烦带到永泰府。
  冯恆心中一动,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笑。
  两个小傢伙都装老江湖。
  却不料,自己和九掌柜心里早就和明镜一样。
  其实,若不是他和九掌柜刻意安排,两人未必会针尖对麦芒。
  “谁?啊,你说宋公子啊。”
  “这可怎么说……”
  冯恆表现得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陈烬隨意道:“冯大哥不用为难,若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嗨,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冯恆压低声音,“宋公子名为宋长风,是八掌柜一脉的人。”
  “他不属於安陆这边,也是赶上倒霉,恰好这些日子来关外处理一桩要紧事,谁想竟遇到大妖魔占据三县,因此被堵在了关外。”
  “宋公子脾气是有些不好,不过实力很强,如今和为兄一样,也是淬体九重。”
  “为兄的淬体九重,就靠年头熬上来的,宋公子则是人中龙凤,如今习武尚不满一年。”
  “不过……”
  冯恆再次欲言又止,有些尷尬道:
  “其实陈兄弟不问,我也要找个机会和你说说。”
  “有一桩事,为兄做的不太地道,可能给陈兄弟惹了麻烦。”
  “嗯?”陈烬侧头,好奇看向他。
  冯恆不好意思道:“本来离开的名单,是提前確定好的,陈兄弟突然加进来,临时有些不太好办。”
  “我本来是想从县令那边抢几个,没想到下手太晚,县令那边的名单已经被各方势力抢了个七七八八。”
  “实在没办法,就从宋公子那边“借”了几个名额,毕竟咱们都是九掌柜一系,就他们算外人了。”
  “因此,宋公子有好几个跟了他不少年的长隨,被留在了安陆。”
  “咳,宋公子应该也知晓此事,少不得对陈兄弟有些意见。”
  “以后陈兄弟儘量躲著他点,不过也没事儿,等日子长了,估计他也就忘了。”
  说完。
  冯恆以要到队伍后方看看,有没有人掉队的藉口离开。
  看著陈烬深思的表情,
  他偷偷给不远处的九掌柜使了个放心的眼色。
  稳了。
  不等到永泰府,陈烬必会和八掌柜的人交恶。
  宋长风虽然习武资质极高,但心胸狭小,难以容人。
  陈烬这个武体,看著也不像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他们二人,爆发衝突是迟早的事。
  不用担心八掌柜挖墙脚,把好苗子挖走了。
  九掌柜目中含笑,颇为满意。
  老八,你不是爱挖天才吗?
  老夫先给你下个阴招,就不信你还能抡得动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