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冷香逢异香
  东宫,文华殿
  李瑾看完最后一本奏摺,宝釵適时递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
  接过茶水,一股清冽幽香便飘了过来,李瑾喝了口茶,將那清冽的茶香与幽幽花香一併饮下。
  抬眼看向宝釵,她正垂手立在一旁,眉眼沉静,依旧是那么丰美端庄的样子。
  李瑾心道:『这冷香丸也太霸道了,宝釵岂不是一个行走的大號香囊。』
  “宝釵你是金陵人,想来对江南风物还是很了解的,你且说说,让我换个心思。”
  宝釵见他问得隨意,便也放鬆了些,低声说起金陵旧事。从夫子庙前的杂耍百戏,说到棲霞山的红叶,娓娓道来。
  李瑾插话道:“我幼时从州府小报上看过金陵流传著『护官符』的歌谣,至今印象深刻。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李瑾抚掌笑道:“这个『珍珠如土金如铁』,说的可是薛家?”
  “殿下明鑑。”宝釵低下头忙说道:“那是祖上风光时,流传的市井俚语。如今薛家不过守著皇商的职分,做些分內之事罢了。”
  李瑾摆摆手,继续说道:“前日看南直隶的奏报,说应天府有个案子,牵扯到金陵的甄家,这甄家,我记得与贾家也是老亲?”
  宝釵心头一跳,这甄家有位老太妃在宫中,与贾家是世交,太子忽然提起,是何用意?
  她面上不显,说道:“甄家与贾家確是老亲。甄家有位公子,与我那表弟,偏都叫宝玉,也是世间少有的奇缘。”
  “我听老太妃说这位甄公子,不喜经济仕途,专爱在內幃廝混?说起来,倒与你那表弟一模一样,確实是一桩妙事。”
  宝釵闻言,抬眼飞快地看了太子一眼。见他眼底含笑,並无讥讽之意,反倒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聊了一会甄家,李瑾便换了话题:“你说,若是寻常人家,接一次驾要耗费多少银两?”
  宝釵沉吟片刻,方道:“臣女年幼,未曾经歷。只听家中老人提过,祖父在时,曾为接驾之事筹备三年。至於耗费,总是要尽心尽力,方不负天恩的。”
  李瑾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宝釵,你这般说话,不累么?”
  宝釵一怔,抬眼看他。太子眉眼含笑,乾乾净净的,像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在打趣自家姊妹。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热,忙垂下眼:“臣女愚钝,若有失言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你呀。”李瑾摇头,“在我这儿,不必如此拘谨。今日閒谈,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並无第三人知晓。你只当是故友閒话家常便是。”
  “是。”她低声应了,声音软两分。
  李瑾起身道:“坐久了,我们出去走走。”
  宝釵赶忙跟上。
  ............
  二人出了文华殿,李瑾走在前面,绕到文华殿后,在一片竹林旁,寻了一处院子。
  他一把推开木门,只见院中一张奇大的长桌,上头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些奇形怪状的物事。
  宝釵脚步顿了顿,这地方倒是不曾来过,而且桌子上这些也不像是文华殿这地方该有的东西。
  李瑾却似浑不在意,走到桌边那两个大箱子前,埋头翻找起来。
  不多时,取出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是几块乳白色的方物,用油纸仔细包著。
  “过来。”他朝宝釵招手。
  宝釵上前,见太子递来一块。她接了过来,触手微凉,细滑如脂,凑近瞧,有股清甜的香,不是花香,倒像是……果子?
  细辨之下,似是柑橘混著些檀木的气息,还带点儿薄荷的气味。
  “此为何物?”她忍不住发问。
  “香皂。”李瑾隨意靠在桌边,“沐浴时用,比澡豆细腻,留香也久。”
  宝釵看著这香皂,心中惊疑不定。这物件看材质非金非玉,做工却极精致,香味更是从未闻过。
  “殿下,”她眼中满是困惑,“此等日常用物,您为何……”
  “为何要摆弄这些?”李瑾接过话头,笑了,“觉得我轻佻了?”
  “臣女不敢。”宝釵忙垂首。
  “无妨。”李瑾摆摆手,目光落回她手中香皂,“你薛家是皇商,与內务府往来密切。这方子我给你,由薛家监製,除了內务府採办,市面上也只薛家可售。”
  “东西虽不难仿,可若能抢先占了市,再有『御製』的名头,想来销路不会差。”
  “殿下,”宝釵深吸口气,直视李瑾,眼中清亮亮的,“为何是薛家?”
  李瑾静静看了她片刻,说道:“重振家门声誉,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么?”
  宝釵心头一震。
  “不过这世道对女儿家有许多限制。”李瑾声音温和,“像你这般出身的闺阁,便是有经世之才,想来也並无太多施展之处。”
  宝釵脸上一热:“殿下如何知道……”
  “玉儿常念你那首柳絮词,夸你是心志高的奇女子。”李瑾笑了笑,“她都看出来了,我岂能不知?”
  他指著香皂道:“这便是让薛家在皇商这一块独占鰲头的敲门砖,往后咱们再研製些別的。”
  宝釵听著,只觉得胸口燥热翻涌。
  “殿下何必为了这些黄白之物,屈尊为薛家张目。”她声音有些发乾。
  “我昨日领了內务府的差事。”李瑾说道,眼中带著笑意。“宝釵,我如今是內务府的山大王,你便是给我摇旗开路的小头目。”
  “臣女愚钝,”宝釵站在原地,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恐负殿下所託。”
  “你若是愚钝,这宫里便没有聪明人了。”李瑾转身,往院外走去,“方子明日给你。如何做,你自己斟酌。有什么难处,隨时来寻我。”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宝釵还留在原地。
  “还愣著做什么,难不成要我回头再哄你一句?”
  宝釵大羞,连忙低著头隨李瑾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