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云笺载君心
  东宫,崇仁殿
  西窗下,薛宝釵端坐在紫檀大案后,身著月白綾绸对襟大袖袍衫,內衬浅杏色素雅抹胸,下著烟青暗纹百褶宫裙,清贵典雅,俏美动人。
  她眉头微蹙,水杏般的眸子满是苦恼,正仔细看著一份文书。
  案子上堆满了类似的文书,宝釵就像个衙门里的师爷,埋首案牘。
  她想通关节,提笔疾书,腕上那只翡翠鐲子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四五个宫女隨侍在旁,不时有內侍走进来,双手捧走批阅好的文书。
  宝釵头也不抬,只是偶尔低声交代一两句。
  这些其实是李瑾去江南前就决断好的內务府事务。
  只需写好文书吩咐下去便是,这本来交给太子属官来写就是了,但是李瑾却留了一部分给宝釵试一下。
  宝釵自问不是蠢人,在薛家时也常帮著母亲理帐见客,可那些都是商贾之事,与这真正的政务,到底不同。
  其实倒也不是不懂,只是她为人一向谨慎,总怕哪里思虑不周,坏了事。
  於是,写好一份文书,便要再三斟酌一番,从早上到现在,才写完五份。
  她额角已渗出汗,却连抬手擦拭的动作都没有,只让宫女来擦,自己全神贯注在文书中。
  这时,殿外有人走了进来。
  宝釵抬头看,见是元春,忙要起身。
  元春已快走几步到跟前,轻轻按住她肩:“坐著罢,莫要多礼。”
  自己也在案侧一张绣墩上坐了。
  宝釵问道:“姐姐回来了。家里可都好?”
  “都好。”元春点头,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眼中露出吃惊的神色。
  “怎地这般多事?殿下不是只让你尝试下吗?你拿了那么多来写,仔细熬坏了身子。”
  “殿下交代的,不敢耽搁。”宝釵笑了笑,又提起笔写,说道:“姐姐自便,我这儿还得一会儿,怕是不能陪姐姐说话了。”
  元春知她性子要强,既领了差事,必是力求周全的,便不再打扰她。
  又坐了片刻,见她连自己何时起身都未察觉,心里轻嘆一声,退了出去。
  .......
  走在连接后殿的游廊上,元春步子有些沉。
  午后阳光透过廊顶的藤萝架,照在她月白的裙裾上。
  她走得不快,心里还想著早间家里那些事,心中烦闷难受。
  又走了一阵,想起家中姊妹,那沉鬱的心绪,倒是好了一些。
  正出神,迎面遇见个捧著香炉的小宫女,见她来,忙蹲身行礼。
  “可瞧见秦姑娘了?”元春柔声问道。
  “回姑姑话,”小宫女答道,“秦姑姑先前往后头殿下寢殿那边去了。”
  寢殿?元春眉头一蹙。殿下不在,她去那里做什么?
  心里存了疑,脚下便转了方向,朝著太子寢殿所在的院落走去。
  寢殿因主人不在,显得空旷寂静。廊下当值的宫女见了她,都无声行礼。
  元春径直走到殿门前,抬手推开门。
  里头光线晦暗,窗子都下了细竹帘。屋內陈设简洁整齐,一切都纤尘不染。
  只是不见人影。
  “可卿?”元春唤了一声,无人回应。
  她目光在室內打量,定在那张紫檀拔步床上,在薄被之下,隆起一个轮廓。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抬手就在那鼓包上轻轻拍了一下:“愈发没个正形了!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胡闹?你也不嫌热,快起来!”
  被子动了动,掀开条缝。先露出一头乌油油青丝,接著是秦可卿那张俏丽的脸。
  她眨眨眼,看清是元春,慵懒地眯了眯眼睛,声音软糯:“是姐姐呀,我过来收拾,闻著殿下气息,不觉睡著了。”
  说著,竟往里缩了缩,说道:“姐姐要不也上来躺躺?”
  “呸!”元春颊上飞红,羞恼交加,再忍不住,一把攥住被角,猛地掀开,“不知羞的小蹄子,胡唚什么!”
  薄被“唰”地被掀开,露出里头光景。只见秦可卿只穿了身玉色綾绸小衣,露出颈下一段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她身段本就风流裊娜,此刻歪在枕上,衣衫不整,更显得曲线毕露,腰肢不盈一握。
  她也不惧,就著被掀开的姿势,缩著肩膀“咯咯”地笑起来,有著说不尽的娇憨嫵媚。一头青丝隨著笑声颤动,有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愈添风情。
  元春见她笑得花枝乱颤,还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腿,愈发觉著不成体统,正要再说,可卿却止住了笑。
  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瞅著元春,她拖长了语调,软糯说道:“好姐姐,莫恼嘛,我这儿,可有样好东西要给你,保管你见了,什么气都消了。”
  “你又作什么怪?”元春白了她一眼。
  可卿也不答,只慢条斯理地自枕边摸出个东西,衝著元春晃了晃。
  那是个浅杏色的信札,上头字跡隱约可见。
  元春看到那封套上熟悉的字跡,心口一跳,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化了几分。
  可卿將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故意將信又往回缩了缩,歪著头道:“殿下给我们几个都写了信,这封便是姐姐的,姐姐要不要?”
  话音未落,元春已上前一步,劈手將那信夺了过来,飞快地將信塞进自己怀中。
  这反应倒是把可卿弄得怔住了。
  元春强作镇定地瞪了可卿一眼,只是那俏丽脸庞上的红晕,却泄露了心事。
  “你好生把衣裳穿整齐了!像什么样子!”她丟下这句,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急得多,还细心地將门轻轻掩上。
  身后,传来可卿的坏笑。
  元春几乎是脚不点地回到了自己房中。
  她的住处就在崇仁殿后头的跨院里,三间清静厢房,陈设简单雅致。
  推门进去时,抱琴正带著宫女在里头整理箱笼,將些夏衣拿出来晾晒。
  见元春急匆匆、面颊生晕地进来,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来:“姑娘这是……”
  元春说道:“你到外头守著,有下面的人找我,都说我歇下了,暂不见人。”
  抱琴见她神色有异,心知必有缘故,却不敢多问,忙应了声“是”,带著宫女退了出去,將门细心掩好。
  屋內只剩自己一人,元春缓缓呼出一口气。心还在胸腔里急急地撞著,像揣了只兔子,怀里的信更是有点烫人。
  她从怀中取出信,浅杏色信封上写著“元春亲启”四字。
  拆开封口,抽出雪浪笺。
  元春细细看著:
  “元春卿卿如晤:诸事渐顺,不必掛怀。汝在宫中辛劳,需善自珍摄。
  予你之腰牌,可常归府,与家人相聚。
  贾府內里诸多纷杂纠葛、你切勿费心牵扯,莫要为此鬱结於心。
  如遇家族棘手难处,不必费心周旋。待我归来,自会理清摆平,为你摒除后顾之忧。
  惟愿你在宫內度日安然顺遂,身心康泰,岁岁无忧。
  盼安。瑾字。”
  晚膳时,宝釵和可卿看著元春哭肿了的双眼,皆是一惊,面露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