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谈判桌上的较量
  曹利用进了辽营,第一天就差点被对方的开价呛死。
  辽朝方面的谈判代表是韩德让。韩德让这个人我们之前提过,萧太后最信任的汉臣,在辽朝当了几十年宰相,跟无数宋使打过交道。
  有唯唯诺诺的,有战战兢兢的,有故作强硬但一嚇就软的。
  曹利用不属於以上任何一种。
  他坐在谈判桌对面,语气客气,措辞周全,该行礼行礼,该寒暄寒暄,但一谈到实质问题,他的嘴就像上了门閂一样撬不开。
  韩德让开门见山:关南十县,大辽志在必得。
  曹利用说:关南十县是祖宗留下的土地,寸土不让。
  韩德让说:大辽这次南下,二十万將士跋涉千里,总不能空手而归。
  曹利用说:大宋为了守澶州也花了不少银子,光是从南方调运粮草的运费就顶好几个县的年赋。大辽有损失,大宋也有损失。既然是来谈和的,就別谈谁损失大了,谈怎么止损吧。
  韩德让看了曹利用一眼。他在心里给这个宋使打了个標籤——不好对付。
  第一天没谈拢。第二天接著谈。
  韩德让把割地的要求暂时搁下,转向岁幣。他报了个数:每年银绢各三十万。
  曹利用听完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飞速转了一圈。
  他不知道韩德让是试探还是认真,但他记得寇准在城门口交代的话。
  曹利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需要这几秒钟来组织措辞。
  “太高。”
  韩德让说:那南朝能出多少?
  “银十万,绢十万。”
  韩德让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曹大人,大辽不是来要饭的。”
  “我朝也不是来送钱的。咱们是谈和议,不是做买卖。”
  “和议也得有个公道价。”
  “公道价就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价。”
  韩德让深吸了一口气。
  这人真难对付。
  谈判进入第三天,双方开始往中间靠。
  韩德让从银绢各三十万降到了二十五万。
  曹利用从十万提到了十五万。
  “曹大人,二十五万已经是大辽的诚意了。”
  “韩大人,十五万也是我朝的诚意。”
  “咱们这么磨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磨到双方都能接受为止。”
  当天晚上曹利用回到自己的帐篷,把隨从叫过来,让他连夜回澶州北城给寇准递个话。
  话很简单:辽军报价压到了二十五万,我方报价提到了十五万,还在谈。
  寇准在籤押房里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饼。他嚼著饼看完纸条,抬头对传信的隨从说。
  “告诉曹利用,辽军这几天的营火又少了一小半。他们粮草快见底了。继续咬,一分也別松。”
  隨从连夜赶回辽营,把寇准的话转告给曹利用。曹利用听完之后把纸条烧了,吹灭油灯,躺在铺上想了一会儿明天的对策。
  他想到了寇准在城门口那句话——辽军是客场,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客场这个词,他在三司衙门做度支判官的时候就用过。
  朝廷每年跟西夏谈茶马贸易,也是这个道理——谁的补给线短,谁说话声音大。
  辽军从幽州一路南下,补给线拉得比大宋长好几倍,再耗下去不用他曹利用还价,辽军自己就得往北退。
  第四天,曹利用走进谈判帐篷的时候,发现韩德让的表情比前几天沉了一些。不是故作严肃,是真的沉了。
  寒暄过后韩德让开门见山:二十万。不能更低了。
  曹利用说:十万银,二十万绢。
  韩德让说:银和绢不能差这么多。
  曹利用说:那就银十万,绢十五万。
  韩德让沉默了一会儿,说:曹大人,你这是在买菜。曹利用笑了一下。这是他进辽营以来第一次笑。
  “韩大人,咱们在这里磨了好几天,不就是为了找一个双方都能回去交差的数吗。二十万绢,十万银,总数刚好三十万,不算太低,也不算太高。你回去能跟萧太后交代,我回去能跟陛下交代。”
  韩德让看著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最终条款在第五天敲定。
  大宋每年给辽朝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名目为“助军旅之费”。双方互称“南朝”“北朝”,约为兄弟之国。双方在边境各自撤兵,维持现有边界。
  关南十县,大宋寸土未让。
  曹利用在谈判纪要上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站起来对韩德让拱了拱手。
  “韩大人辛苦。”
  韩德让也拱了拱手跟了句。
  “曹大人不轻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终於谈完了”的疲倦。
  曹利用带著谈判纪要离开辽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河滩上刮著北风,他把纪要揣在怀里,裹紧斗篷,翻身上马。过浮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固定浮桥的绳索上被辽军砍出的豁口还在,但已经用新麻绳重新加固过。
  几个士兵在桥头站岗,冲他抱了个拳。曹利用抱拳回了个礼,继续打马往前走。
  曹利用回到澶州北城已经是深夜。
  寇准在籤押房里等他,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已经剪了好几次,桌角堆著一摞批过的军报。
  曹利用推门进去,把谈判纪要放在桌上。
  寇准看完,把纪要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可以。
  曹利用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寇大人,你之前说超过三十万要上奏陛下砍了我,是认真的还是嚇唬我。”
  寇准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你说呢。
  曹利用没再追问。他决定回去好好睡一觉。
  曹利用睡下之后,寇准没有马上回自己的住处。
  他把谈判纪要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景德元年十二月,澶渊之盟正式签订。
  消息传到汴梁那天,老百姓挤在街头放鞭炮。
  他们不懂什么地缘战略什么条款细节,只知道不打仗了——儿子不用被抓去当兵了,粮食不用被征去当军粮了,日子可以继续过了。
  茶馆里的说书人连夜编了新段子,把寇准在澶州城楼上骂退辽军的场景编得神乎其神。
  寇准本人听到这个段子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三司衙门里继续翻他的帐本。
  萧太后带著耶律隆绪最后一批离开北岸大营。
  临走前她在黄河北岸站了一会儿,隔著河面看著对岸的澶州城楼。城楼上那面黄龙旗还在风里飘著。
  她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澶州城楼上,真宗站在黄龙旗下。
  风很大,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他对身边的寇准说:寇爱卿,终於结束了。
  寇准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