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不够蠢又不够坏
  “安朗镇……”
  按照弃狼牙说的,部落来的不是劫掠队,是包抄前线的大部队。
  那规模得多大?正式职业者肯定不是一两个那么简单,说不定还有更高层级的存在——大师阶。
  没有这种力量,谈什么绕后、两面夹击阿尔提戈伯国的前线大部队?
  而只有一位正式骑士守著的安朗镇,在这种级別的部队面前,就像是沙子堆成的城堡,別管看起来怎么样,隨便一脚就给踢碎了。
  像是唐哲这种能力阶的人,扔进那种战场里,跟往河水里撒把盐没什么区別,眨眼就没。
  去安朗镇就是送死。
  城镇一围,城门一关,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守城?別闹了,安朗镇那破城墙,连魔法加持都没有,真碰上大师阶的存在,唐哲怀疑根本起不到什么效果。
  那不去呢?
  唐哲有一万种理由说服自己別回去。
  变成逃兵,导致失去十字军法师会的身份,进而使得御法学派的財產被没收?
  得了吧,先活著才能討论这些问题。
  那些东西跟命比起来算个屁。
  更何况,就算回去了又有什么用?
  多一个人送死,能改变战局吗?
  不能。
  那回去的意义是什么?陪葬?
  “蠢人才会回去。”唐哲对自己说,“聪明人这时候就该调转马头,往西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勒住马,停在岔路口。
  一边,是回安朗镇的路。另一边,是通往更西边荒野的小道。
  马儿不安地踏著蹄子,等待主人的选择。
  唐哲坐在马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霍恩镇长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想起卡曼爵士严肃但公正的眼神,想起卢亚庄园里那对母子,想起珀敏那双宝石般的眼睛。
  “我他妈真是……”
  唐哲觉得自己还是不够蠢,知道回去是送死,所以此刻才会觉得烦恼;
  他也不够坏,所以没法心安理得放下职责,一走了之。
  这种不上不下的道德感,最害人。
  他最终还是扯动韁绳,让马转向一边。
  “就当是……尽最后一点义务。”他对自己说,“警告完了就走,绝不逗留。”
  马匹沿著土路小跑,唐哲脑子里盘算著路线。
  他没直接往安朗镇走,而是绕了个弯,往米尔村方向去。如果卢亚夫人行动够快,现在应该已经带著村民撤离了,说不定能在半路上碰到。
  运气不错,他在一条溪谷旁的缓坡上,看到了正往安朗镇撤的队伍。
  拖家带口的难民大部队,肯定是不够快的。从接到消息到今天,也才两天,走不完往安朗镇的路也很正常。
  人很多,黑压压一片,估摸著得有五六百。村民们背著包裹、推著板车、牵著牲口,缓慢地沿著土路往北移动。队伍前后有几十个拿著长矛、草叉的民兵维持秩序,但整体看起来还是乱糟糟的。
  唐哲策马上前,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
  “唐哲先生!”杰拉德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少年骑著匹白马,身上穿了件轻便的皮甲,腰佩长剑,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他催马迎上来,脸上带著惊讶:“您怎么在这儿?”
  唐哲没细说,“你们这儿情况怎么样?”
  “米尔村已经全部撤离了,橡木村、溪谷村、白石村的人也在往这儿匯合。”杰拉德指向后方,“母亲在队伍中间,珀敏在帮忙照顾老人和孩子。”
  “带我去见你母亲。”
  两人骑马穿过队伍。
  村民们看到唐哲,有的点头致意,有的窃窃私语——米尔村的人还记得这位帮他们解决闹鬼磨坊的“外乡法师”。
  卢亚夫人坐在一辆马车的驾驶座上,手里握著韁绳。她没穿贵族长裙,而是换了身方便行动的猎装,头髮简单地束在脑后。
  见到唐哲,她勒住马,从车上跳下来。
  “唐哲先生。”现在是什么情况?”
  唐哲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夫人,我要说的事,请你认真听。”
  卢亚夫人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严肃,点了点头。
  “不要继续往安朗镇去了。”唐哲说,“掉头,往西走,直接去阿尔城。”
  “为什么?”卢亚夫人皱眉,“卡曼爵士的命令是让所有村民撤进安朗镇,执行坚壁清野。安朗镇的城墙可以……”
  “安朗镇的城墙保不住你们。”唐哲打断她,“来的不是劫掠队,是部落南下包抄前线的主力部队。具体规模我不知道,但肯定有正式职业者,而且不止一两个。”
  卢亚夫人的呼吸急促了些:“情报来源?”
  “我抓了个舌头,审出来的。”唐哲面不改色地撒谎,“夫人,信不信由你,但我建议你听我的。安朗镇一旦被围,就是个死地。”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杰拉德握紧了剑柄,珀敏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卢亚夫人身后,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卢亚夫人沉默了很久。她盯著唐哲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唐哲先生,”她缓缓开口,“如果我们不去安朗镇,卡曼爵士那边……”
  “那是他的职责,不是你们的。”唐哲说,“你有责任保护这些村民,保护你的儿子。把他们带进一个明知必死的地方,那叫愚蠢,不叫尽责。”
  这话说得很重。
  卢亚夫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出乎意料地,她没有发怒,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更多证据。”她说,“你的一句话,我就要带著几百人改变路线,放弃前往有城墙保护的城镇,转向荒野……唐哲先生,这需要更多的理由。”
  “我没有证据。”唐哲坦然道,“只有警告,请自便。”
  他说完,翻身上马。
  “唐哲先生!”杰拉德喊了一声,“您要去哪儿?”
  “安朗镇。”唐哲扯动韁绳,“我得把情报送给卡曼爵士。”
  “可是您刚才说那里危险……”
  “所以我警告你们別去。”唐哲回头看了少年一眼,“杰拉德,保护好你母亲,保护好这些人。”
  他没再停留,催马往安朗镇方向奔去。
  身后传来卢亚夫人的声音,似乎在下达什么命令,但唐哲没听清。
  他也不需要听清——该做的他已经做了,剩下的,是他们的选择。
  傍晚时分,安朗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