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姑父,你见过杀猪吗?
  苏州閶门外,天色还没完全亮开,大运河的水位却似乎都被压下去了一截。
  一排排运粮船首尾相接,灯火连成一条长龙,河面上连风都显得挤。船夫喊號,伙计搬袋,商贾们隔著船舷吆喝,吵得整条水道都发烫。
  沈富站在迎仙楼二楼的雅间窗口,看著下方如长龙般的运粮队伍,手里盘著两颗玉胆,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
  “东家。”大掌柜满头汗地衝进来,手里攥著一叠厚厚的帐单,“松江那边的三万石也到了。算上这一批,咱们手里已经攒了三十多万石。”
  沈富转过身,端起桌上的温酒一饮而尽:“好!立刻拉去府衙,找那个胖世子签契!记住,先要两成定金,剩下的,半个月后一起结!”
  “东家,咱们帐上的现银全空了。”大掌柜面露忧色,“为了吃下外省这批粮,连您在城西的三个庄子都抵给了大通钱庄。那可是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万一出岔子……”
  “出什么岔子?”沈富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朝廷钦差亲手盖的印,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五倍的价,半个月后再结尾银。那位朱高炽既然敢签,就得把这粮吃下去!”
  他走到桌前,手指重重敲在契约上:“这叫什么?这叫天降横財!朱高炽那小胖子,被太孙逼著来江南平粮,手里没现货,除了抬价收粮,还能有什么法子。”
  大掌柜咽了口唾沫:“可外省运来的粮越来越多了,听说连江西和福建的商帮都听到了风声,正日夜兼程往苏州赶。”
  “让他们来!”沈富眼底发红,“他们来得越多,咱们赚得越多。再去把周边乡镇的散粮也榨出来,一粒都別剩。等半个月后朝廷接帐,咱们就能把这局里的银子全吞了。”
  ……
  苏州府衙,后堂。
  朱高炽已经换下官服,只穿著一件宽大的单衣,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手里慢悠悠摇著一把蒲扇。
  郭镇抱著绣春刀,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契书上,眉头一直没鬆开。
  “世子爷,”郭镇声音发沉,“苏州府衙签出去的契约,总额已经过了八百万两。你带来的一百万两现银,连定金都不够付了,最近这几天,全是开的大通钱庄飞票。”
  郭镇握刀的手紧了紧:“等交割尾款的期限一后,八百万两的窟窿,拿什么填?真要出了岔子,江南商贾必然暴动,到时候这烂摊子,怕是太孙殿下都未必兜得住!”
  朱高炽放下茶壶,抬眼看他,胖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姑父,你见过圈里的豚么?”
  郭镇一愣。
  “在杀豚之前,都会拼命餵。”朱高炽拿起桌上的一份契书,轻轻抖了抖,“餵得越肥,杀的时候,刀子捅得越深,放出来的血就越多。”
  郭镇看著他,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憨態可掬的胖子,骨子里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狠劲。
  就在这时,赵孟快步衝进后堂,手里举著一份密报,一脸急切。
  “殿下!长江水师急报!”
  朱高炽猛地坐直身子,身上的肥肉跟著一晃,“说。”
  “湖广方向,有大船队顺流而下,明日清晨就到太仓港!”赵孟嗓子都在发颤,“船队长得看不见尾,都是官粮,打著户部旗號!”
  朱高炽一把夺过密报,目光扫过几行字,下一瞬,整个人都精神了。
  “来了。”他站起身,眼底发亮,“太孙殿下的刀,到苏州了。”
  郭镇疑惑抬头。
  朱高炽把密报往案上一拍,语气利落得像换了个人,“点一千金吾卫,明日清晨,隨我去太仓港接粮。”
  郭镇眼中精光暴涨,猛地抱拳:“得令!”
  ......
  次日,清晨。
  苏州城还笼罩在薄雾中,沈富已经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
  “东家!出事了!出大事了!”大掌柜连滚带爬地衝进內院,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脸色惨白。
  沈富披著衣服走出房门,皱眉喝斥:“號丧呢?天塌下来了?”
  “天真塌了!”大掌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悽厉,“太仓港……太仓港外面,来了上千艘运粮船!打著户部的旗號,全是湖广调来的官粮!”
  沈富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你说什么?湖广官粮?有多少?”
  “不知道!船队连绵几十里,根本看不到头!至少……至少上百万石啊!”
  沈富一把揪住大掌柜的衣领,双眼赤红:“不可能!朝廷哪来这么多现粮?就算有,怎么可能这么快运到江南!”
  “东家,千真万確啊!”大掌柜快哭了,“而且……而且府衙刚才贴了告示……”
  “告示写了什么?!”
  “钦差行辕通告,朝廷賑济江南,太仓港百万石官粮,即日起开仓平糶。价格……价格……”大掌柜浑身发抖,牙齿上下打架。
  “说!”沈富怒吼。
  “按半个月前原市价的……三成,无限量拋售!敢代买、囤买、转卖者,粮没官仓,人下詔狱!”
  轰!
  沈富只觉得五雷轰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原市价的三成!
  他们为了赚朝廷五倍的差价,把粮价炒到了十倍!现在朝廷直接用三成的超低价砸盘,而且是无限量拋售!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他手里囤积的三十万石高价粮,瞬间变成了一堆一文不值的烂泥!
  “快!快去府衙!”沈富像疯了一样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契约!咱们手里有契约!朝廷不能说不收就不收!”
  ……
  苏州府衙门前,早已经乱成一团。成百上千的江南商贾、豪绅,举著契书,把府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要见钦差!”
  “朝廷不能不认帐!”
  “收粮!按契约收粮啊!”
  人群像疯狗一样咆哮著,衝击著府衙的台阶。
  郭镇一身飞鱼服,手持过肩龙令牌,站在台阶最上方。一千金吾卫刀枪出鞘,火銃上膛,冰冷的杀气死死压住全场。
  “越线者,死!”郭镇的声音冷如寒冰。
  人群的衝击停滯了,但绝望的哭喊声却越来越大。
  沈富挤在人群最前面,举著契书,声嘶力竭地大喊:“郭提督!草民求见世子殿下!契约期快到了,朝廷不能眼睁睁看著我们死啊!”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朱高炽穿著一身整洁的官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著一盏茶,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胖脸上满是“无辜”和“惊讶”。
  “哎呀,诸位掌柜,这么早聚在府衙门口,有何贵干啊?”朱高炽笑眯眯地问道。
  沈富扑通一声跪下,把契书举过头顶:“世子殿下!草民等是来交粮的!三十万石粮,草民已经备齐了!”
  “交粮?”朱高炽眨了眨小眼睛,一脸为难,“可是……朝廷现在不缺粮了啊。”
  全场死寂。
  沈富颤声道:“殿下,白纸黑字,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
  “是写得清清楚楚。”朱高炽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契书副本,大声念道,“『若朝廷半月后不收粮,定金归售粮方,朝廷不得追回』。”
  他把契书一收,摊开双手:“本世子决定了,不收了。那一千两定金,就当朝廷赏给沈掌柜喝茶了。”
  噗!
  沈富一口老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阵发黑。
  一千两定金?
  他为了囤这三十万石粮,借了大通钱庄三百万两的印子钱!每天的利息都是个天文数字!
  现在粮价崩盘,这批粮连三十万两都不值,他拿什么还钱庄?
  不光是沈富,在场的所有商贾,全都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世子殿下!你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一个粮商崩溃大哭,“我抵押了祖宅,借了八万两高利贷!粮卖不出去,我全家都要上吊啊!”
  “殿下!你不能这么干啊!”
  “这是坑杀!这是朝廷挖坑杀我们啊!”
  朱高炽收起笑容,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逼你们?”朱高炽冷笑一声,“半个月前,江南秋汛,百姓无粮下锅。本世子求你们平价卖粮,你们怎么说的?”
  “你们说没粮!你们关了粮铺,把粮价炒高了三倍,逼著老百姓卖儿卖女!”
  “本世子出五倍价格收粮,你们的粮瞬间就冒出来了!不仅冒出来了,还去外省抢粮,去借印子钱,想把朝廷的国库抽乾!”
  朱高炽上前一步,胖脸上的杀气竟不比郭镇少半分。
  “贪心不足蛇吞象。既然想赚朝廷的银子,就得做好把命搭进来的准备!”
  “现在,带著你们的粮,滚!”
  人群彻底崩溃了。
  就在这时,几匹快马冲开人群,几个钱庄的掌柜带著一群打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沈富!还钱!”
  “李掌柜,你抵押的庄子到期了,连本带利十二万两,拿钱来!”
  “张老板,没钱就拿你的粮铺抵债!”
  催债的来了。
  沈富看著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高价粮烂在手里,现银断裂,印子钱利滚利。
  运回去?运费比现在的粮价还贵,纯亏。留在这里?每天的仓储费就能把人逼死。
  完犊子了啊。
  沈富猛地转头,死死盯著台阶上那个胖子。
  他终於明白,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用定金做饵,引诱整个江南商界入局,抽乾他们的资金炼,然后用湖广平价粮直接砸盘。
  做空江南!
  这是要將江南豪绅数年积累的財富,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