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三代不得考公
  就在两人得意之际,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轰!轰!轰!
  青石板微微震动,黑压压的甲兵从街口推进,火銃斜抱在胸前,刀柄贴著腰侧,队列没有半分杂乱。
  围观百姓慌忙退到两边,有人怕得低头,也有人攥著刚买来的平价粮票,死死盯著文庙前那群青衫士子。
  一千金吾卫分作四队,封街口,控石阶,堵住文庙左右两侧。
  火銃平端,刀锋半出鞘。三千生员被压在广场中央,方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立刻闭上了嘴。
  有人袖口发抖,有人膝盖往后挪,头上的方巾歪了也顾不上。
  人群被军士隔开,一顶加宽官轿停在文庙石阶前。
  轿帘掀起,朱高炽扶著轿沿下了轿,大红蟒袍撑得宽阔,脸上还掛著那副温吞笑意。
  郭镇按刀立在他身后,腰间纯金过肩龙令牌垂在甲带上。
  金吾卫看见令牌,火銃又压低了一寸。
  朱高炽抬头看了一眼文庙匾额,又看向跪满广场的生员,笑著开口道:“哟,诸位倒是勤勉。”
  “院晨课不上,先来文庙替张家、李家守田契。孔圣人若有灵,也该问问你们,今日读的是圣贤书,还是田庄帐?”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年长的举人壮著胆子站了起来,指著朱高炽大骂:“世子殿下!你身为皇家宗亲,却行酷吏之事!强占乡绅田產,逼死无辜粮商!我等读书人今日在此哭庙,就是要上达天听,参你一本!”
  后面的生员立刻鼓譟起来。
  “对!参他一本!”
  “请朝廷罢钦差!”
  “请太孙废苛政!”
  “江南士林,绝不受此奇耻!”
  后排生员见金吾卫没有拔刀拿人,胆子渐渐壮了,青衫人浪又往前涌了半步。
  “今日之事,必入江南士林公议!”
  “让天下书院都知道,谁在文庙前辱没斯文!”
  郭镇眼神一冷,拇指顶开刀格。錚的一声,前排几个生员立刻缩了缩脖子。
  朱高炽抬手,拦住郭镇,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要参本世子?”朱高炽从袖中抽出一本帐册,轻轻拍在掌心。“正好,本世子也有一本帐,想请诸位在孔圣人面前听一听。”
  那带头的举人眼皮一跳。
  朱高炽翻开帐册,声音依旧慢悠悠。
  “长洲张家,隱田一万七千三百亩,掛在书院生员名下四千九百亩。”
  “吴县李家,借粮商沈富之手囤粮三十万石,抵押田契二百七十六张。”
  “苏州文昌书院,昨日夜里收张家纹银三千两,今日跪在文庙前的生员,每人五两茶水钱。”
  轰!
  广场外的百姓顿时譁然。
  一个挑著空粮袋的老汉红著眼喊道:“原来是收了银子来哭的!俺家前几日买不起米,孩子饿得哭了一夜,他们还说没粮!呸!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生员群里开始骚动,有些年纪小的生员脸色发白,偷偷看向身边同窗。
  那带头举人额头渗出冷汗,仍旧咬牙道:“殿下少血口喷人!这些帐册来路不明,岂能定我等之罪?”
  朱高炽抬了抬手,赵孟立刻捧出第二摞册子。
  朱高炽淡淡道:“监察院核过,大通钱庄画押,粮食总局验仓,锦衣卫押送原册在此。”
  “周举人还想看哪一页?”
  那举人脸色一白。
  朱高炽合上帐册,笑容缓缓收起。
  “太孙殿下推摊丁入亩,收的是隱田,断的是豪绅逃税的路。”
  “今日跪在这里的人,有多少拿了张家、李家的银子?”
  “又有多少人家中掛著功名,名下却藏著几百亩免役田?”
  他向前走了一步,大红蟒袍在风里轻轻一摆。
  “朝廷平粮价时,你们说士绅清流,不谈铜臭。朝廷查田亩时,你们抱著田契,哭得比谁都响。”
  朱高炽抬手指向文庙大门,声音骤冷,“你们今日拜孔圣人,不过是为了守住自家田契。你们哭,也不过是哭自己兜里的税银!”
  广场静了一瞬,几名生员下意识看向茶楼方向。
  朱高炽也看了过去。
  茶楼窗户后,张鹤龄猛地后退半步,李文渊脸色煞白,转身便想走。
  郭镇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两队金吾卫立刻分出人马,直奔茶楼。
  那带头举人脸色涨红,急忙高声道:“朝廷向来优待士子,功名在身,可蠲差役,可免杂派!世子今日若以兵威辱我等,便是寒天下读书人的心!
  生员们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纷纷跟著喊。
  “江南书院同气连枝!”
  “今日辱我等,明日天下士林共討之!”
  “我等有功名在身,岂容武夫折辱!”
  朱高炽看著他们,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却让前排生员心里发寒。他把帐册递给身后的赵孟,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詔令。
  “功名?优免?”朱高炽展开詔令,声音传遍整个文庙广场,“奉皇帝之宝用印,监国太孙钧旨。”
  “凡借功名藏田、代豪绅逃税、煽动生员阻挠新政者,革功名,抄隱田,三代不得科举。”
  “首恶以聚眾扰乱粮政、勾结豪绅阻挠新政论处!”
  一瞬间,三千青衫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革功名,抄隱田,三代不得科举。
  这可比打他们板子更狠,这是直接断了他们家族往上爬的路。
  那带头举人周怀礼嘴唇哆嗦,想开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高炽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现在,本世子点名。第一个,长洲举人,周怀礼。”
  周怀礼浑身一僵。
  他仰起头,死死盯著台阶上那个胖子。江南士子向来自视甚高,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免除差役。他不信朱高炽真敢当著三千生员的面,动他这个举人。
  “在下乃洪武二十年举人,功名由朝廷所赐,岂容钦差一言革除?”周怀礼强撑著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殿下今日辱我,便是坏了皇帝陛下优待士子的规矩!”
  朱高炽看著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没有反驳,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郭镇。
  郭镇嘴角一扯,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猛地发力。
  人影一闪。
  郭镇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直接落入生员阵中。周围的生员嚇得尖叫散开,空出一大片场地。
  周怀礼还没反应过来,领口一紧。郭镇单手揪住他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规矩?”郭镇冷笑出声,“那你去和陛下说去!”
  刺啦。
  郭镇左手抓住周怀礼的青衫前襟,用力一扯。上等的丝绸儒衫瞬间裂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里衣。接著,郭镇抬手一巴掌拍在周怀礼的头顶,將那一顶象徵生员身份的方巾直接拍飞。
  披头散髮,衣衫碎裂。周怀礼瞬间从一个体面的举人,变成了街头的乞丐。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周怀礼双脚乱蹬,悽厉惨叫。
  郭镇鬆开手,周怀礼摔在青石板上。两名金吾卫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死死按住。
  “你读的圣贤书,教你收张家三百两银子,名下掛靠两千亩隱田?”朱高炽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太孙殿下有令。国法面前,人人平等。”
  朱高炽转头看向赵孟:“按律,怎么判?”
  赵孟上前一步,大声念道:“周怀礼,收受贿赂,隱匿田產,煽动生员对抗国策。按太孙钧旨,革去举人功名,抄没家產,隱田全数充公。其族內三代,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官学!”
  此言一出,整个文庙广场死寂无声。
  周怀礼双眼翻白,直接晕死过去。三代不得科举,周家彻底完了。
  朱高炽没有停下,他再次翻开帐册。
  “第二个。长洲秀才,林有道。名下掛靠隱田八百亩,收李家五十两。”
  “第三个。吴县生员,王克己。名下掛靠隱田一千二百亩,收沈家五十两。”
  “第四个……”
  朱高炽的声音平缓,毫无起伏。每念出一个名字,金吾卫便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將人拖出来,扒掉儒衫,扯掉方巾,按在地上。
  不到半炷香,台阶下已经跪了三十多个人。
  剩下的生员彻底崩溃了。
  这他妈朝廷手里的帐册,比他们自己记的还要清楚啊。
  “世子殿下!学生知错了!”一个年轻的秀才突然连滚带爬地衝出人群,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学生没有隱田,是张家!张家的管家逼学生来的,说不来便让书院开除学生。那五两银子学生十一分都没敢没动啊,全退给朝廷,对,学士全退给朝廷!”
  有人带头,本就被嚇破胆的跟风学子立马就炸了,一个个跳出来求饶。
  “殿下开恩!学生也是被逼的!”
  “是李文渊!李家家主许诺学生,只要今日来哭庙,来年乡试替学生铺路!!”
  “学生举报!张鹤龄和李文渊就在对面的茶楼里看著,就是他们,是他们让我们来哭庙的!”
  三千生员,刚才还同气连枝,转眼间便互相攀咬,將背后的金主卖得乾乾净净。
  朱高炽笑了,他合上帐册,抬眼看向对面那座茶楼。
  茶楼二楼,张鹤龄和李文渊看著下方兵败如山倒的生员,手脚冰凉。
  李文渊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张鹤龄咬破了嘴唇,猛地转身往楼梯跑:“快!从后门走!回去立刻写信给京城,朝廷不能无凭无据抓人!”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紧接著,只听“砰!”的一声,茶楼的大门被暴力踹开。
  一队金吾卫端著火銃,面无表情地堵住了楼梯口。
  郭镇提著绣春刀,一步步走上二楼。
  “张家主,李家主。”郭镇看著两人,咧嘴一笑,“戏看完了,该结帐了。”